第131章 这个人,先不能死
地窖内,昏暗的松脂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当啷!”
短刀斩在粗重的生铁锁链上,火星四溅。
侯三连砍了数刀,精钢刀刃与铁链剧烈摩擦,终于将捆缚在赵武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铐尽数削断。
失去支撑的赵武身子一软,顺着石柱瘫倒下来。阿蛮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顺势将他整个人背在肩上。
“嘶——”
赵武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皮肉与碎烂衣袍粘连的地方被猛然拉扯开,渗出乌黑黏稠的污血。
“别哼唧了,赵大都尉。”侯三收刀入鞘,动作利落,“这庄子里还有好几十号陈家的死士,不想把命扔在这儿,就咬紧牙关。”
赵武伏在阿蛮宽阔的背上,额头上冷汗如雨下,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住了牙关。
十二名镇北军斥候没有丝毫耽搁,迅速熄灭了地窖里的火把,沿着湿滑的石阶撤回地面的草料库房。
然而,刚推开库房的木门,夜风中便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汪!汪汪!”
几声凄厉的猎犬狂吠打破了落雁谷的死寂。
后院巡逻的护卫尸体显然被换防的死士发现了。一时间,庄子深处的哨塔上铜锣骤响,刺耳的锣声伴随着纷乱的呼喝声,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炸开。
“有人劫牢!封住前门和马厩!”
“放狗!快去放狗!”
数十支火把在马庄各处迅速亮起,将整座庄园照得一片通明。脚步声、刀剑出鞘声由远及近,正快速朝着后院草料库围拢过来。
“走后墙!”
侯三当机立断,一脚踹开侧面的窗棂。
十二道身影裹挟着风雪,宛如雪地里的白狐,迅速翻过夯土高墙,朝着庄外茫茫的荒原狂奔而去。
……
夜色深沉,风雪愈发狂暴。
阿蛮背着赵武,在厚厚的积雪中健步如飞。但身后三里之外,二十多名骑着快马、手持火把的陈府死士已经顺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狂追而来。马蹄践踏积雪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猎犬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行,带着个伤员,马队迟早追上来。”
阿蛮突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微抽动,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形如刀削般的狭窄雪坡。
“他们走的是谷底平路,速度快。但要绕过那道石梁。”阿蛮指了指头顶上方延伸出的雪崖,声音平静,“我们在坡上,打他们。”
侯三顺着阿蛮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凶光一闪。
“好地方!居高临下,正好给这帮狗腿子尝尝白芷妹子的新手艺!”
侯三一挥手,十名斥候迅速散开,各自在雪坡顶端的灌木与岩石后方卧倒。他们将雪白披风覆盖在身上,手中的小型连弩全部架在冻硬的雪埂上,冰冷的箭镞在夜色中泛着嗜血的光泽。
赵武被安置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后方。他虚弱地靠着石壁,透过散乱的头发,看着眼前这十二名镇北军斥候有条不紊的战术动作。
没有慌乱,没有呼喊,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点。
赵武是带过兵的先锋都尉,一眼便看出这支斥候小队展现出的纪律性与杀伐之气,早已远远超越了云州大营那些吃空饷的精锐。
片刻之后,谷底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二十余名陈府死士打着火把,策马狂奔。为首的一名刀疤脸汉子牵着两条凶悍的恶犬,正指着地上的脚印大声呼喝:“就在前面!二爷交代了,死活不论,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带回北墙!”
话音未落,雪坡上方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放!”
侯三一声令下。
“崩!崩!崩!崩!”
十把双联连弩在同一瞬间爆发!
二十支泛着乌光的破甲短箭,在三十步的距离内化作了一阵密不透风的死亡暴雨,居高临下地倾泻在马队头顶。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方的四匹战马与两头恶犬甚至连哀鸣都未能发出,头颅便被精钢箭镞生生洞穿,悲鸣着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手被巨大惯性抛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上。
紧接着,第二轮连弩无缝衔接射出!
淬了黑漆的短箭精准无误地咬向那些慌乱拔刀的死士。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泼洒在洁白的积雪上,冒出丝丝白汽。
短短两轮齐射,二十多人的骑兵队伍瞬间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七八名死士被这恐怖的伏击彻底打蒙,急忙想要勒转马头逃窜。
但阿蛮与侯三早已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雪坡滑行而下!
刀光在夜色中如匹练般划过。阿蛮凭借着惊人的力量,身形如猛虎扑食,一刀将一名试图放箭的死士连人带弓劈飞数丈;侯三则如鬼魅般贴地穿梭,短刀刁钻地抹过两名落马骑兵的咽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谷底再次恢复了死寂。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无一人走脱。
赵武坐在雪坡上,亲眼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全过程,胸膛剧烈起伏,心头震撼到了极点。
十二个人,面对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骑兵追击,从设伏、齐射到近身清剿,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镇北军甚至没有一人挂彩。
“这……这是许青山练出来的兵?”赵武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与自嘲。他当年还狂妄地以为黑石堡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如今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侯三提着滴血的短刀走上坡来,在雪堆里擦了擦刀刃,咧嘴一笑:“赵都尉,看戏看够了吧?能走的话就搭把手,咱们得在天亮前换马。”
赵武被阿蛮再次背起,在撤离的风雪中,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侯三……许青山救我出来,到底准备拿我做什么?”
“做什么?”侯三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开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放心,我们家守备大人做买卖讲究公道,一般不卖活人。至于你是当人证去咬死陈家,还是当死人被扔去喂狼,全看你自己这张嘴老不老实。”
赵武:“……”
……
黎明时分。
云州城外十五里,一处极其隐蔽的走私货栈地窖内。
屋里生着炭盆,秦月奴提前安排在此处的两名随军医卒,正手脚麻利地为赵武处理身上的伤口。
烧红的小刀剔除溃烂的死肉,烈酒浇在创口上,激起一阵皮肉焦灼的声响。赵武疼得浑身肌肉紧绷,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但他死死咬着一根木棍,硬是没有痛哼一声。
“伤口溃烂得很深,但骨头没断,内脏受了震荡。”医卒包扎完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吃了这副药,性命无碍了。”
地窖的木门被推开。
柳如烟身披厚重的狐裘,踩着木梯缓缓走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躺在草铺上、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清醒的赵武,拉过一张木凳在床边坐下。
“赵都尉,感觉如何?”柳如烟神色平静地开口。
赵武吐掉嘴里的木棍,喘着粗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手段却极狠辣的女子。
“许青山……想要什么?”赵武沙哑着嗓子,直奔主题,“老子不跟你们绕弯子。过去我确实是陈怀山手里的一条恶犬,奉他的命令多次打压黑石堡,甚至三番五次想把许青山拉下马。”
赵武深吸一口气,眼底涌现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但我赵武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非卖国求荣的汉奸!陈怀义倒卖军械、私通蛮族的事情,我事前根本不知情!押送黑风寨账册那日,陈怀义派死士在半道上截杀押送队,杀了我的亲兵,把我锁在马料窖里逼我签伪供,想让我替他背这口通敌的黑锅!”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赵都尉不必激动,你的不知情,恰恰证明了你这份证词的价值。”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那本抄录的北仓银账,翻到最后一页,递到赵武眼前。
“陈怀义私卖的三百套制式札甲和两千军箭,已经在灰熊岭被我们连人带货全部截获。陈怀义人赃并获,陈怀山为了自保,已经开始在公文里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陈怀义一人,玩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把戏。”
赵武看着账册上的数目,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冷笑出声。
“大义灭亲?陈怀山这老狐狸,摘得倒是真干净!”
赵武支撑着坐直身子,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陈怀义一个买卖人,没有陈怀山的默许,他怎么可能调得出北仓的重铠?你们以为北仓只有陈怀义在伸手吗?错!大错特错!”
柳如烟眼神微凝:“你还知道什么?”
赵武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令整个房间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名词。
“云州北仓,有一个专门设立的独立机构,叫做‘运损房’。”
赵武眼中透着彻骨的嘲讽。
“边关每年发往各堡寨的军械、粮草,动辄几十万石。只要运送途中报上一句大雪覆车、山道塌方、或是遭遇马匪劫掠,这些物资就会在运损房里直接被‘合理注销’!”
“黑风寨这么多年抢劫的官粮,还有陈怀义倒卖去草原的军备,全都是通过这个运损房洗成‘战损物资’的!”
“运损房的账册,才是连着陈怀山心口上那根真正的血管!”
柳如烟眼中精芒大盛。黑风寨旧账、灰熊岭军械、北仓银账,如今再加上赵武口中的“运损房”,整条横跨云州高层、地方豪强与塞外蛮族的庞大贪腐走私链条,在这一刻彻底被拼凑完整!
柳如烟收起账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武。
“赵都尉,你这些话,敢不敢当着朝廷钦差的面,再讲一遍?”
赵武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决死般的凶芒。
“敢!有何不敢?!”
赵武咬着带血的牙齿,一字一顿地吼道:
“我要见唐肃!”
“我要亲手把陈家的皮,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