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35章 下马可以,刀不行

云州南门外,肃杀的寒风卷着积雪在青石官道上呼啸而过。

五百名身披铁甲的云州营步卒排开三列长阵,精铁大盾重重排在雪地中,林立的长矛泛着冷冽的光泽,将宽达十余丈的入城主道封堵得水泄不通。城头之上,两排手持强弓硬弩的守城军士扣紧了弓弦,冰冷的箭头全部锁定在前方二十余骑的身影上。

肃杀之气在空旷的雪野中弥漫。

为首的云州副统领马荣策马缓缓出列。他身着锁子连环铠,腰悬吞口佩刀,眼神阴鸷地审视着停在三十步外的镇北军队伍。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辆被厚重毡布遮盖的四轮大车,以及车旁神色萎靡、被麻绳捆缚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俘虏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马荣收回视线,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声音穿透寒风,在大门前炸响:

“许青山!本统领奉总兵官陈大帅军令在此接应!云州重地,军法森严,凡边堡入城述职属官,一律遵照边防勘例!”

马荣扬起马鞭,直指许青山,厉声喝道:

“所有人下马!解下身甲!缴出佩刀!车马人犯全数交由总兵府亲卫营接管查验!若有半点抗拒,立按谋逆乱党论处,乱箭射杀!”

话音落下,城头城下五百甲士齐齐顿足发出一声大喝,刀枪并举,声势逼人。

然而,面对这等森严的军阵,立于许青山身后的二十名镇北骑老卒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二十匹战马稳稳立在雪地之中,士卒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包围圈。周老七更是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凶戾。

整支队伍犹如一柄淬了冰的利刃,静默中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沉凝。

马荣见状,脸色沉了下来:“许守备,你在北墙抗命惯了,莫非到了云州城下,还想仗着这区区二十骑造反不成?下马!卸刀!”

许青山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平静地迎着马荣那双满含威压的眼睛。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一个手势。

周老七得令,策马退后半步,伸出大手一把将车架上的厚重油布掀开。

油布滑落,露出了插在车辕两侧的十杆精钢长矛。

十名镇北军老卒动作整齐划一,翻身跃上车板,将那十杆长矛高高举起,立在半空之中。

每一杆长矛的矛尖之上,都挑着一套泛着青黑色冷光的精铁札甲!

日光穿透薄云,洒在那些打磨得光洁如镜的甲叶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最中央的那套札甲前胸处,赫然残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暗红色的血迹在铁片缝隙间凝固成斑驳的血痂。

那是灰熊岭交割现场,被秃鹫部蛮族当场穿在身上试刀的证物!

城门甬道两侧,那些原本因封路而驻足围观的数百名外地商贾、脚夫,以及被拦在警戒线外的过往路人,纷纷发出阵阵低呼。

许青山策马向前缓行五步,缰绳轻勒,清冷的声音在开阔的城门前徐徐传开,字字清晰,如寒冰坠地:

“下马可以,缴刀亦无不可。”

许青山目光扫过马荣,随后缓缓移向了马荣身后那五百名面色紧绷的云州边军士卒。

“马统领,在解甲交刀之前,你可敢当着这云州城门下三军将士的面,大声告诉所有人——”

许青山抬手一指那十具高悬的精铁军甲,语气陡然拔高,震得四周积雪簌簌飘落:

“大乾北仓造、玄字十五号、专供边防主力的精铁重铠,为何会穿在塞外秃鹫部蛮族的身上?!”

“大乾将士在北墙受冻挨饿、浴血厮杀,这保命的甲胄,为何成了陈家换取蛮族金沙雪貂的买卖?!”

这一声质问,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记惊雷!

周围围观的数百名行商与百姓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

“天爷啊……那真是北仓的制式札甲!”

“上面的锻造暗纹错不了,那是官造正品!”

“怎么会落到蛮子手里?难道前几天白狼集传的都是真的?!”

比百姓反应更大的,是横在城门前的那五百名云州营步卒。

站在前排的数十名老兵看着那泛着冷光的甲叶,握着长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下。

他们身上穿的大多是缝补多次的破旧皮甲,有的甚至连棉袄里的芦花都露在外面,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而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几年都见不到一件的玄字号精铁札甲,此刻竟然挂在敌人的血迹之上!

愤怒、震惊、屈辱的神色,在那一张张布满风霜的面庞上飞快蔓延开来。

阵型之中,开始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原本严丝合缝的长矛铁盾大阵,竟在无形之中出现了一丝散乱的缝隙。

马荣见状,额头冷汗直冒,心头惊怒交加。

他完全没想到许青山根本不按官场规矩行事,一上来就直接把这桩丑事捅到了大庭广众之下,更是当着底层士兵的面动摇军心!

“妖言惑众!休得动摇军心!”马荣拔出佩刀,色厉内荏地大吼,“这是总兵府明令查办的重案!来人,把这几个信口雌黄之徒给我拿下!”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身后的五百名甲士竟没有一个人向前踏出一步。

士卒们面面相觑,眼底的怀疑与愤怒犹如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谁也不愿意对一个刚从蛮族手里把自家军甲抢回来的同袍拔刀。

马荣手握佩刀,僵在当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关头,城门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住手!我看谁敢妄动兵戈!”

一声威严的喝令自城门内传来。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开,只见一队身披绣金披风的禁军卫士策马奔出,队伍正中护卫着一辆四角悬挂着“御史巡边”朱红信幡的华贵马车。

车帘掀开,身着正二品绯色官服、面容清瘦沉凝的唐肃缓步走下马车。

在他身后,数名巡边使随从高举天子御赐的尚方令旗与钦差金牌,金光闪烁,令全场所有人神情一震。

“是巡边使唐大人!”

“钦差大人到了!”

马荣脸色一白,不得不收刀回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马荣,参见巡边使大人!”

唐肃根本没有看马荣一眼。他踏着积雪大步走到阵前,目光在那十具带血的札甲和许青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许。

随后,唐肃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军民,声如洪钟:

“本官乃奉旨巡查边防钦差大臣!”

“断河堡守备许青山,深入险境,力克敌寇,截获走私军需,生擒通敌要犯,有功于国!”

唐肃目光凌厉地扫向马荣,语气森寒不容置疑:

“依大乾军律,许守备乃正七品武官,奉调述职,随身佩刀合乎规制!何来卸刀解甲之说?!”

马荣浑身一颤,低头辩解道:“回大人……大帅有令,为防不测……”

“大帅的令,大得过朝廷法度,大得过天子旌节吗?!”唐肃一声冷哼,生生将马荣的话堵了回去。

唐肃拂袖转身,看向许青山,朗声道:

“传本官手令——”

“断河堡随行兵马驻扎城外军驿,严加戒备;许守备率亲随十人,准佩刀入城!”

“所带人犯、物证、账册,由钦差行辕卫队与总兵府亲卫共同看管,即刻押送总兵府大堂,三堂会审!”

“诺!”

两旁的禁军卫士齐声应命。

许青山坐在马背上,抱拳向唐肃遥遥一礼:“末将遵命。”

马荣咬紧了牙关,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悻悻地挥手,命令身后的五百重甲士卒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城内的宽阔道路。

……

许青山翻身下马,将长刀重新挂回腰间。

他点了周老七、柳如烟以及八名最悍勇的镇北骑老卒随行,一行十人,步履沉稳地迈过了云州南门的青石门槛。

街道两旁,无数云州百姓与守城军士的目光汇聚在这位年轻的边堡守备身上。

没有怯懦,没有惶恐。

许青山身披一袭深黑的大氅,步伐不疾不徐,神情从容得如同步入自家校场。

穿过繁华却透着肃杀的中央御道,穿过三重戒备森严的辕门哨卡。

半个时辰后。

一座气势恢宏、庄严厚重的庞大建筑出现在视线尽头。

八字影壁之上雕刻着威严的苍鹰搏虎图,门前两尊数千斤重的青石狮子雄踞两侧,朱红大门上方高悬着御笔亲题的黑色金字巨匾——

云州总兵府。

许青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象征着北境最高军事权力的金匾,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

“走。”

他低语一声,抬脚跨过了高高的朱红门槛。

穿过宽阔的天井与长长的回廊,正前方的中堂大厅内,气氛沉重得近乎凝固。

大堂两侧,数十名全副甲胄的校尉、参将肃然而立,腰间佩刀尽数出鞘三分,杀气腾腾。

而在大堂最上方的主位帅椅之上,端坐着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

他身着正一品大将军云蟒金甲,面容如磐石般冷硬,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犹如草原上的秃鹰,自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步入大堂的许青山。

云州守将,镇北主帅——陈怀山。

大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火星。

许青山在堂下三丈处稳稳站定,并未行大礼,只是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

陈怀山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边堡守备,眼眸深处泛着森寒的光泽,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如雷:

“你就是许青山?”

许青山迎着对方逼人的威压,嘴角微微上挑,平静地应道:

“陈将军耳目遍布北境,应该已经听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