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陈将军,你弟弟挺能干啊
总兵府正堂之内,气氛沉凝得如同塞外冰封三尺的冻土。
两侧朱漆立柱旁,二十多名顶盔贯甲的云州营参将、校尉肃然挺立,按刀而侍,目光齐刷刷地压在堂下这名年轻的边堡守备身上。炭盆中松木燃烧,偶尔炸开一点星火,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主位之上,陈怀山金甲未卸,神情冷硬如铁。
而在大堂左首,巡边使唐肃端坐于太师椅中,身后两名身披金丝披风的随行近卫手按天子旌节与御赐金牌,目光如刀,隐隐与大堂右侧的陈怀山亲卫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陈将军耳目遍布北境,应该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许青山这句不卑不亢的回答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引得两侧几名守备校尉眼角微微抽动。
陈怀山双眼微眯,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森冷的寒光,但很快便被掩去。他并没有在这个下马威上继续纠缠,而是抬起手掌,在宽厚的紫檀长案上缓缓一拍。
“本将统领云州数万将士,日理万机,听过你的名字,倒也不足为奇。”陈怀山声音沉厚,带着长年居于上位者的浑厚威压,“今日请唐大人临堂,又准你佩刀入府,便是要当着三军的面,将灰熊岭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说到此处,陈怀山转头看向唐肃,拱手道:“唐大人,此案虽牵涉舍弟,但本将深知国法军律不可废。昨夜本将已亲率亲卫抄没其私宅,将这逆贼下狱。今日三堂公审,绝不徇私枉法半步!”
唐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陈大帅大义灭亲,雷厉风行,本官自然看在眼里。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就升堂问案吧。”
“带犯人陈怀义!”
陈怀山一声令下,堂外顿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链拖地声。
片刻后,两名刑房狱卒押解着披头散发、戴着重镣的陈怀义步入大堂。
此时的陈怀义早已没有了昔日北仓主事的富态与张扬,一身囚衣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与泥灰。一进大堂,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帅椅上的陈怀山,当触及兄长那冰冷无情的目光时,整个人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噗通!”
陈怀义跪倒在大堂中央,双手按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
“罪人陈怀义……叩见大帅,叩见钦差大人!”
陈怀山猛地从帅椅上站起身,满面痛心疾首之色,右手颤抖地指着跪在地上的胞弟,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深受朝廷厚恩,掌管北仓要务,不想着为国效力、保障边防军需,竟敢利欲熏心,干出私盗军械、私通边塞恶商的勾当!你可知罪?!”
陈怀义浑身剧烈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与恐惧,但那一番措辞,却背得无比顺畅:
“罪人知罪!罪人贪图暴利,被塞外行商以重金诱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调换了库中一部分退役军械,更私下支取了部分备用铁甲……一切皆是罪人一人所为,与总兵府无涉,与大帅更无半点干系!”
陈怀义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磕头,青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罪人知晓罪无可恕,愿伏国法!只求大帅看在宗族骨肉的份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认罪,让大堂两侧不少云州军官暗暗松了一口气。
陈怀山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流露出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本将虽为你兄长,但断不能因私废公!”陈怀山转过身,面向唐肃,沉痛抱拳,“唐大人,逆弟口供确凿,对盗卖军械一事供认不讳。本将建议,即刻由总兵府军法处画押定案,按律处以斩刑,以正边防军纪!”
表面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只要陈怀义认了“私盗、贪财”的罪名,这桩通敌叛国的弥天大案,就会被迅速定性为一场中层主事的经济贪腐。所有的线索,都会随着陈怀义的人头落地而彻底斩断。
大堂内一片肃穆,不少将领纷纷点头,似乎案情到此便该尘埃落定。
然而,立于堂下的许青山却在这时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并不响亮,但在落针可闻的大堂之中,却显得分外刺耳。
陈怀山眉头一沉,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许青山:“许守备,三堂会审之地,军律威严,你因何发笑?”
许青山不慌不忙地踱出两步,跨到大堂正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怀义。
“末将发笑,是因为陈主事这篇认罪的供词,背得实在太过纯熟。”
许青山神色平静,深邃的眸子泛着冷光,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针:
“陈主事,既然你说所有的勾当都是你一人所为,那我倒想请教你三个极简单的问题。”
陈怀义身子一僵,埋在双臂间的脸孔扭曲了一下,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
许青山没有等他回答,直接竖起了第一根手指,声音在大堂中骤然拔高:
“第一,灰熊岭截获的三百名黑衣精骑,清一色骑乘河曲大马,配云州制式腰刀,乃至巡防营独有的绑腿打法。巡防营副队正韩忠已然画押供认,当夜你是持着总兵府的‘临时调兵铜牌’直接去营中提的人!”
许青山目光转向陈怀义,声音如冰:
“大乾律例,私调兵马过百者,同谋逆罪。你区区一个从七品的北仓管库主事,无调兵勘合,无兵部调令,你凭什么能从正规边防大营里,调走整整三百名百战精骑出关护私?!”
陈怀义额头冷汗直冒,嘴唇颤抖:“我……我那是伪造了信物,花银子贿赂了当值参将……”
“伪造信物?”许青山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总兵府调兵铜牌皆有暗记与防伪铭文,巡防营参将若是连真假都分不清,他项上人头早就搬家了!”
不等陈怀山开口阻拦,许青山紧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灰熊岭现场起获的三百套大乾札甲,经由工坊老匠人与沈文书当场查验,每一片甲叶内衬皆刻有北仓‘玄字十五号’官造铭文,乃是天禧十四年造的正品重甲!”
许青山的目光在大堂两侧那些云州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北仓乃云州军械重地,重铠出库,需经三道门禁、五名司库联名验印、外加总兵府军需房发放的出库大印!你一个管着杂货出入的主事,凭什么能将整整三百套制式重铠、两千支淬钢破甲箭,堂而皇之地装上二十辆制式大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运出云州城?!”
陈怀义被问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许青山面色沉冷,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抛出了最后的杀招:
“第三,青崖堡三年前报损军甲七十二套,铁门堡两年前报损重铠八十四套,云州军需房皆以‘大雪覆车,途遇雪崩,尽损于山谷’定案销账。可为何这批本该被大雪埋在深山里的重甲编号,会分毫不差地出现在灰熊岭那些蛮族的马背上?又为何每一笔亏空的数目,都能在黑风寨与北仓的暗账里找到分赃银两?!”
“大雪覆车是假,山道遇匪是假,拿边关守军的保命甲胄去换真金白银,才是真!”
三问落地,犹如三记惊雷在总兵府大堂中轰然炸响!
大堂两侧的参将、校尉们脸色剧变,不少人后背渗出了涔涔冷汗。这三个问题,招招致命,直接将陈怀义抛出的“个人贪财盗卖”借口砸得粉碎!
谁都明白,没有通天的权力在背后一路开绿灯,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不可能办成!
陈怀义被逼到了绝境,他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陈怀山,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许青山,眼底的恐惧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嘴唇疯狂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座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愈发衬托出大厅内的冰冷。
许青山缓缓转过身,迎着主位之上陈怀山那双仿佛要噬人般的阴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微微拱了拱手,语气轻缓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陈将军。”
“不得不说,你这位弟弟,可真是挺能干啊。”
许青山目光如炬,直视着陈怀山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在大堂内激起层层回音:
“一个区区从七品的北仓管库主事,能调得动巡防大营的三百精骑,开得了军机重地的重铠库门,还能瞒天过海、一手操控整个北境边防十数年的军械损耗与销账……”
许青山顿了顿,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他这一个人,快把您这位云州总兵该干的活,全都干完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当着在场所有文武官员和钦差唐肃的面,硬生生将陈怀山身上那件“大义灭亲”的伪装剥得一干二净!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几名心腹将领的手掌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之上,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帅椅之上,陈怀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搭在案几上的双手,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盯着堂下的许青山,眼眸深处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面对这铁一般的逻辑与质问,他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之中,一直闭目养神的巡边使唐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盖落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响。
唐肃站起身,拂了拂绯色官袍上的褶皱,缓缓走到大堂正中,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陈怀山的脸上。
“许守备所言极是。”
唐肃从袖中抽出那道盖有天子金印的钦差手令,高高举起,声若洪钟,震彻整座总兵府:
“传本官钦差手令——”
“北仓涉案重械数额巨大,疑点重重,非一介主事所能独立为之!”
“即刻起,由钦差行辕卫队与云州督战营联合接管!”
“全面封查云州北仓,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