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39章 全城找一个死人

北仓的大火在云州城西北角渐渐熄灭,但城内那股无形的阴云,却比漫天的浓烟还要沉重。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巡防营与督战营兵马。马蹄铁踩在结冰的青石板路上,踏出阵阵急促嘈杂的脆响。陈怀山下达的戒严令犹如一张大网罩住了整座城池,军官们举着火把四处搜查,踹开一间间客栈与民房,嘴里高喊着缉拿纵火逆贼胡烈。

然而,这种声势浩大的搜查,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一场给全城百姓与钦差大人看的障眼法。

若是真想找一个手握重罪的心腹军官,绝不可能这般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陈怀山要的,是让胡烈在混乱中要么主动逃入死路,要么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与城面上那些浮于表面的喧嚣截然相反,在云州城那些阴暗潮湿的窄巷与见不得光的下九流地界,另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拢。

城南一条幽窄的深巷内,一家挂着半截破布帘子的老酒铺后院。

柳如烟身披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站在檐下阴影中。在她面前,站着一名身材佝偻、满身酒气的中年车夫,以及一名腰间挂着厚重铜钥匙的当铺掌柜。

这两人,正是苏锦娘这些年在云州城里暗中布下的眼线。

“查得如何了?”柳如烟声音压得很低,清冷如寒夜檐下的冰凌。

那当铺掌柜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低声回禀道:“姑娘,胡烈这人行事虽然粗豪,但心思比狐狸还细。北仓出事之前,他就通过暗坊把在城东私宅里的四房小妾全部送去了乡下庄子,连家里的细软金银都提前兑成了四海钱庄通兑的飞票。他明知道大帅要拿他顶罪,绝不会去大帅给他安排的那些所谓安全屋。”

旁边的车夫跟着凑上前,压低嗓门补充道:“小人在车马行里打听得真切。半个时辰前,城西义庄的管事悄悄托人从老黑市雇了一辆重底运尸车,说是城里有外乡客商暴毙,要赶在黄昏前运出城去安葬。可小人暗中去棺材铺摸了底,那口黑漆松木棺材,里头垫了整整三层透气的黄绸软褥,底部还留了暗槽气孔!”

给死人用的棺材,何须垫上活人保暖用的厚褥子,更何须留出通气的暗孔?

柳如烟美眸微眯,眼底掠过一道透彻的亮色。

“九道城门全被总兵府的甲士封死,连飞鸟都难以出入。”柳如烟思索着云州城的城防布局,沉声道,“城门出不去,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城西那条连接外河的排污暗渠——西水关!”

“姑娘神机妙算!”车夫低声赞叹,“西水关平日里专走倾倒城内污秽与无主死尸的木排筏子,由几个收了重金的黑水卒看守。只要躺进棺材顺着水关漂出去,到了城外十里的芦苇荡,换上快马,便能天高任鸟飞!”

柳如烟没有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小锭成色十足的碎银抛给车夫,转身隐入了巷道尽头的风雪之中。

……

城西,义庄。

这里是整座云州城最为荒凉阴森的地界。低矮破旧的土坯院落被枯黄的杨树环绕,残破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余烬味、劣质雄黄与尸身防腐用的浓醋酸气,闻之令人作呕。

院落正中停放着七八具尚未下葬的薄皮棺木。

而在最内侧的一间停尸房内,一口足有数百斤重的黑漆大棺摆在长凳上。四名身穿粗麻孝服、腰间却隐隐鼓起刀柄轮廓的健硕汉子,正神色紧张地用麻绳将棺盖牢牢捆扎在车架上。

“动作都麻利点!”

一名看似领头的麻衣汉子压低了嗓门催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外的大门,“水关那边打点妥当了,当值的黑水卒收了二百两现银,只给咱们留了半炷香的换防空档。错过了时辰,大帅的亲卫搜过来,咱们谁也别想活!”

四人合力,将那口沉重的黑木棺材稳稳推上了双轮平板板车。

车轮压在结冰的泥泞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就在四名汉子推着板车刚刚跨出停尸房门槛、准备穿过前院出门的刹那。

“笃、笃、笃。”

三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自院门紧闭的门板上方突兀地响了起来。

四名麻衣汉子脚下一顿,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手掌本能地按在了孝服下方的短刀柄上。

风雪之中,一道矮小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斜靠在义庄残破的门楼之上。

侯三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双手拢在棉袍袖子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内的几人,那双贼亮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与嘲弄。

“几位兄弟,大白天的出殡,怎么连声哭丧的调子都没有?”

侯三吐掉嘴里的草茎,纵身自丈余高的门楼上飘然跃下,轻巧地落在了板车前方三步之处。

领头的汉子脸色一变,眼中凶光毕露,狞声喝道:“哪来的叫花子,少在这管闲事!滚开,别冲撞了亡人的阴灵!”

说话间,两名汉子已经不动声色地从两侧包抄上来,袖口中的短刃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侯三却视若无睹,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口黑漆大棺旁边。

他伸出右手中指,弯起指节,在厚重的棺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回荡。

侯三伏下身子,对着棺木侧方的通气孔,笑眯眯地说道:

“胡统领,这黑棺材里头既宽敞又避风,不知您躺在里头,可还算舒坦啊?”

话音未落,整口黑漆棺木内部蓦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轰!”

捆绑在棺木四周的粗壮麻绳在雄浑的真劲灌注下崩然碎裂!

厚重沉实的黑木棺盖带着呼啸的恶风冲天而起,直直朝着近在咫尺的侯三面门横扫而去!

侯三早有防备,脚尖在地面用力一点,身形宛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向后滑行丈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飞旋的重木。

“喀拉!”棺盖重重砸在身后的泥墙上,砸塌了半边土墙。

伴随着漫天的木屑与飞雪,一道魁梧的身影自棺木中暴跃而出!

那人身着一袭紧身黑缎劲装,满面络腮胡须,双目猩红如血,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精钢重型佩刀,浑身上下散发着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凶戾煞气。

正是云州运损营统领——胡烈!

“哪来的杂碎,敢断老子的生路!给老子死!”

胡烈自知行踪已然暴露,眼中没有半点犹豫,唯有困兽犹斗的疯狂。他脚下重踏地面,泥水四溅,手中的重刀卷起一道凄厉的雪亮刀芒,携带着劈山裂石般的沉重力道,直奔侯三的心口奔袭而来!

与此同时,那四名护送的死士亦纷纷撕开伪装的孝服,拔出泛着蓝光的剧毒短刃,结成四象合围之势,切断了侯三所有的退路!

侯三身法虽快,但正面力道远不及正规将领出身的胡烈。

那沉重如山的刀风扑面而来,刮得他面颊生疼。侯三抽出腰间短刃勉强格挡了一下,刀锋相交,火星激溅,侯三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顺着手臂奔涌而入,虎口当即崩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停尸房的廊柱上!

“去死吧!”

胡烈狂吼一声,踏步上前,手中的重刀高高举起,带着斩草除根的狠辣,迎头直劈而下!

退无可退!

就在那柄重刀距离侯三额头不足半尺的惊险关头——

义庄破败的大门忽然被人自外侧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之中,一道裹着厚重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宛如铁塔般闯入战场。

那人虽浑身缠满渗血的厚重白布,但动作间却带着一股悍勇霸道的大将之威。他连刀都未拔,大步流星跨入庭院,裹挟着风雪的一记重腿横扫而出,带着沉闷的破空呼啸,精准无误地扫在了胡烈持刀的手腕之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响!

胡烈手中那柄数斤重的精钢大刀竟被这一脚生生踢飞了出去,打着旋儿钉入了三丈外的老杨树干内,直没至柄!

未等胡烈回过神来,那道高大身影顺势欺身向前,左臂肘关节如同一柄攻城重锤,沉重地撞击在胡烈的胸甲正中!

“咔嚓!”

胸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大院中回荡。

胡烈口中喷出一大团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两丈开外,重重砸在满地的积雪与烂泥里,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那四名正欲扑上的死士被这股狂暴的威势所慑,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滞。

下一刻,院墙四周已然响起了密集的机括震动声。

十名身披雪白斗篷的镇北军斥候悄然现身于残垣断壁之上,手中的双联破甲连弩对准了院内的四名死士。

十张强弩引而不发,冰冷的箭镞封锁了所有的死角。

那四名死士看着四周黑洞洞的弩口,感受着那股毫无生机的肃杀,握着短刃的手指颤抖着,最终颓然扔下了兵器,跪地受缚。

风雪稍歇。

许青山身披大氅,在柳如烟与周老七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迈步走进了义庄庭院。

庭院正中,那名踢翻胡烈的高大身影缓缓抬手,扯下了罩在头顶的黑色风帽,露出了那张满是刀疤、面容冷峻的面孔。

倒在泥水里的胡烈捂着塌陷的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吐着血沫。当他挣扎着抬起头,看清眼前这名将自己一击重创的男子面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在顷刻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种见到了活鬼般的极致震撼与惊恐!

“赵……赵武?!”

胡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完全变了调,指着眼前的男子,手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你不是在半道上被截杀了么?!总兵府早就发了讣告,说你坠崖尸骨无存……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赵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昔日同僚,那张刀疤脸上没有半分温情,唯有一片彻骨的仇恨与讥讽。

他大步上前,沉重的皮靴重重踏在胡烈受伤的胸膛之上,微微发力下压,疼得胡烈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赵武俯下身子,一口带血的浓痰啐在胡烈的脸上,咬牙切齿地冷笑道:

“托二爷和大帅的福!老子命硬,阎王爷嫌我怨气太重,收不走老子的魂!”

赵武转过头,看向缓步走上前的许青山,眼底的凶芒闪烁,语气森寒刺骨:

“许守备,这王八蛋当年在先锋营,曾是老子麾下的副将。他的脾气秉性、软肋把柄,老子比他亲爹还清楚。”

赵武拔出靴筒里的精钢匕首,在手中挽出一道凌厉的刀花,目光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

“他交给我来审。”

“半柱香内,老子让他连小时候偷摸寡妇门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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