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本烧剩的账
焦黑的瓦砾在寒风中冒着刺鼻的青烟,灼热的余烬混杂着雪水,化作黏稠腥臭的泥浆。
北仓账房已彻底坍塌成一片废墟,四周赶来扑火的云州营士卒提着水桶,面面相觑地立在泥水里,无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大殿前方的空地上,许青山手中捏着那半本边缘炭化的焦黑账册,神情冷峻如冰。
“陈将军,这把火烧得可真巧啊。”
许青山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淬了寒冰的铁钉,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怀山站在十步开外,手按刀柄,身上的金甲沾染着几抹烟灰。他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那双深邃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许青山手中的残卷,眼底翻涌着森寒的暗流。
“许守备,话不可乱说。”陈怀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威严,“北仓重地突遭贼人纵火,本将已下令全营搜捕。你冒死从火场中抢出残册,护佑人证,确实有勇有谋。但凭这区区几页被火舌燎毁的残纸,便想断定边防多年大案,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儿戏?”
一旁的柳如烟缓步上前。她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一只用防潮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当着钦差唐肃与在场数十名将领的面,将匣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黑风寨的旧账抄本、北仓历年银账抄本,以及灰熊岭缴获的文书拓样。
“陈大帅,真账假账,可不是靠嘴说的。”
柳如烟神色清冷,素手翻开黑风寨的暗账,又将许青山手中的残卷小心翼翼地展平在一方干燥的木板上。
她手中的毛笔蘸上朱砂,当众开始逐条对照。
“天禧十五年冬,北仓运损房残账记录:青崖堡调拨御寒军粮三百石,途径落儿沟遇大雪覆车,尽损于山谷,经手核销——运损营。”
柳如烟笔尖落在黑风寨旧账的某一页上,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同月同日,黑风寨入账记录:收云州内线运来上等官粮三百石,折银六百两,分润总兵府内库四百两,余款入黑风寨私库!”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随行的云州营参将脸色微变。
柳如烟没有停顿,手指继续顺着残卷向下移动。
“天禧十六年春,铁门堡报拨破甲重箭一千束,运损房残账记录:半道遭遇黑风寨贼寇截杀,全数被劫,领队军官战死销账。”
“同一时日,黑风寨销赃明细:自白狼集转运大乾官造破甲箭一千束,运往关外秃鹫部,换取战马四十匹、雪貂皮三十张!”
“天禧十七年秋,断河堡急需修补水渠与城防之生铁两千斤,运损房记录:山洪暴发,船翻落水,尽沉于断河浅滩。”
“黑风寨账册对应:转手倒卖官铁两千斤予塞外铁匠营,得黄金八十两!”
一笔,又一笔。
时间、地点、物资种类、核销理由,乃至折算后的银两分润比例,两本相隔数百里、本该毫无关联的账册,在这一刻竟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谓的大雪覆车、山洪翻船、马匪截道、蛮骑突袭……
在这一页页朱砂笔迹的对照下,全成了遮掩滔天巨贪的幌子!
北仓先把原本属于边防各堡寨的军械粮草大笔拨出,运送至半道,由秘密队伍转手卖给马匪与蛮族,最后再由运损房出具一份盖满红印的“战损文书”,将所有的亏空与罪责,轻飘飘地推给天灾与贼寇。
好一出瞒天过海的“死人账”!
唐肃站在一旁,看着木板上那一组组触目惊心的对照数目,面色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这位巡边御史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地颤抖,指着废墟厉声喝道:
“狼心狗肺!丧尽天良!”
唐肃转身,双目如电般射向陈怀山:“陈大帅!你麾下的云州北仓,拿着朝廷拨给边关将士的救命粮饷,编造了整整四年的死人账!十数万石粮食、数千套铁甲,就这么被你们‘损耗’进了蛮族与土匪的口袋里!你身为主帅,坐镇总兵府,难道一句‘不知情’就能交代过去吗?!”
陈怀山眼角肌肉剧烈抽搐,双拳在袖袍中紧紧握起,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许青山不仅从火场里抢出了这半本至关重要的残账,手里竟然还握着黑风寨那本详细到了具体日期的分赃细账!
两套账目合在一起,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将整个贪腐链条彻底公之于众。
“大人……钦差大人明察……”
就在这时,倒在泥水里的老仓吏在医卒的搀扶下,艰难地支撑起身子。
老仓吏咳嗽着吐出一口污血,抓着唐肃的官袍下摆,声泪俱下:
“小人……小人在运损房当了六年书吏。这些损耗折子,每一笔都是假造的!我们这些底下的笔墨人,若是不按吩咐盖印销账,不出三日就会莫名暴毙在城外的荒沟里啊!”
唐肃俯下身,沉声问道:“老人家,你且说清楚,这运损房平日里到底听命于何人?是谁把这些军需调出库房、又是谁逼你们销账的?!”
这一问,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大营四周的气氛刹那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老仓吏的嘴上。
老仓吏浑身颤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燎泡的手,指向了总兵府亲卫营的方向。
“是……是运损营的统领……胡烈将军!”
老仓吏的声音沙哑刺耳:“每次调运物资,都是胡统领亲自持总兵府亲军腰牌入库提货。所有战损核销的勘合,也全都是胡统领一人带兵送来!若是账目对不上,也是胡统领带着亲卫登门‘平账’!”
运损营统领——胡烈!
听到这个名字,大堂两侧的不少军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烈可不是陈怀义那种挂着闲职的宗族商人,他是正经由总兵府册封的正五品武官,更是陈怀山一手提拔起来、常年掌管总兵府亲兵护卫的心腹悍将!
然而,即便老仓吏供出了胡烈的名字,口供里依然缺少了最致命的一环——胡烈每一次提货平账,都是口传将令,从来没有陈怀山的亲笔签字。
陈怀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戾与决然。
作为执掌边关多年的统帅,他弃车保帅的手段老练得令人胆寒。
“好一个胡烈!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不等唐肃发话,陈怀山骤然暴喝出声。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将身旁半截燃烧的焦木劈成两段,满面怒容,杀气冲天:
“本将念他从军多年,将运送防务交予他手,他竟然敢背着总兵府,勾结陈怀义那逆贼,干出这等祸乱边防的勾当!马荣!”
“末将在!”副统领马荣立刻抱拳出列。
“带上亲兵营,封锁城中所有卫所!即刻前往运损营大营,将胡烈给本将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正法!”陈怀山厉声下令,神情痛心疾首,“本将今日定要亲手刮了这个逆贼,给朝廷、给全城将士一个交代!”
“得令!”马荣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亲卫,蹄声如雷般朝着大营外狂奔而去。
干脆、果断、狠绝。
转眼之间,陈怀山再次抢占了先机,将所有的黑锅顺水推舟地砸在了胡烈一人的头上。只要胡烈一死,线索便会再次中断。
许青山冷眼看着马荣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越过废墟,直直迎上陈怀山那双阴沉的双眼。
“陈将军抓自己人的速度,一直挺快的。”许青山淡淡开口,语气平缓。
陈怀山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许青山:“许守备什么意思?本将整肃军纪、捉拿要犯,难道也有错?”
许青山看着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夸你呢。别人还没发现有罪,陈将军就知道该先抓谁了。”
陈怀山眼中寒芒大盛,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紧,冰冷的杀意在两人视线交汇之处激荡。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过身去。
一刻钟后。
刺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荣带着亲兵疾驰而归。
马荣翻身落马,脸色难看至极,单膝跪倒在陈怀山面前:“禀大帅!末将带人查封了运损营驻地,搜遍了胡烈名下的所有宅邸……胡烈……胡烈不见了!”
“什么?!”陈怀山怒目圆睁,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马荣的衣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城门戒严,他长了翅膀不成?!”
“回大帅,据营中副官交代,北仓起火前半个时辰,胡烈便换了便服,带着两名心腹悄然离开了大营,至今下落不明!”
陈怀山一把将马荣推开,面色铁青地看向唐肃:“唐大人,贼首胡烈畏罪潜逃,本将已下令封锁全城九道门禁,就算掘地三尺,也定将此贼捉拿归案!”
唐肃冷冷地看着陈怀山,没有多说一句话。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看得出,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脱与灭口。
……
半个时辰后,北仓火势渐熄。
唐肃以钦差之权,命随行禁军将受重伤的老仓吏严密护送回钦差驿馆看管,残破的账册与全部证据亦由钦差卫队封存。
大营外的拐角巷道内,风雪渐起。
许青山带着周老七与柳如烟勒马停在避风处。
“百夫长,陈怀山这老贼太滑溜了。”周老七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愤懑,“烧了账房,杀了书吏,现在连胡烈这个经手人都给放跑了。没有胡烈当面对质,咱们还是定不了陈怀山谋逆的大罪!”
柳如烟亦是眉头微蹙:“云州城九门紧闭,但陈怀山在城中有无数暗道与安全屋。胡烈若是被总兵府的死士提前灭口,尸体往枯井里一扔,这案子恐怕又要变成悬案。”
许青山坐在马背上,神情依旧沉静。
“陈怀山想灭口,胡烈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许青山目光扫过幽深的街巷,淡淡说道:“胡烈掌管运损房三年,陈家的烂账他比谁都清楚。陈怀义被抓,北仓起火,胡烈不是傻子,他知道只要自己落到陈怀山手里,下场就只有暴毙。”
就在此时,一道穿着臃肿皮袄、头戴毡帽的身影宛如幽灵般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闪出。
正是侯三。
侯三几个起落窜到许青山马前,拍了拍身上的雪沫,那张尖瘦的脸上挂着一丝胸有成竹的贼笑。
“百夫长!”侯三压低嗓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精芒,“苏掌柜在城里的线人动了。消息已经摸得准准的!”
许青山微微低头:“人抓到了?”
“人还没抓,但位置锁死了!”
侯三冷笑一声,凑近低语道:“胡烈根本没有出城,甚至没敢去陈怀山给他准备的安全屋。这老小子防着陈怀山杀人灭口呢!他现在正通过一条极阴暗的门路,打算把自己藏进一口运尸体的黑棺材里,借着义庄出殡的由头,从水关暗道蒙混出城!”
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漫天飞雪的云州天幕。
“想当死人?”
许青山缓缓拉动马缰。
“走,去义庄,给这位胡统领送副好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