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53章 第一道哨,不准放一个回去

风雪从两峰夹峙的狭缝中横灌过来,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覆雪的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青山翻身伏在乱石背风处的雪坑内,手中按着长刀,顺着侯三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前方约莫三百步开外,狼牙道的隘口在此处被两道凸起的黑色巨岩卡成了一处天然的窄门。隘口下方的避风凹地里,依着山势搭建了一座坚固的粗木棚屋。棚顶压着厚厚的生牛皮与石块,缝隙间抹着冻硬的黄泥,烟囱口正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灰色轻烟。

棚屋前方的石台上,支着一座生铁火盆,火盆旁还栓着几匹裹着羊毛毡毯的塞外矮马。

“摸得一清二楚。”

侯三趴在许青山身侧,吐出一口带着微温的白气,将声音压得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清:

“里头是黑水部的精锐,总共十五个人。八个在棚里围着炭火烤肉,四个在侧后方的马厩照料战马,两个在棚顶轮换瞭望,还有一个专门守着那座铁火盆。”

侯三伸手在雪地上比划了一下,神情透着凝重:

“这帮蛮子狡诈得很。他们在这隘口设哨,不仅仅是为了卡死想要溜出山的活人,更要紧的是给后方主营报平安。每隔一个时辰,外头的哨兵就得往火盆里添特制的柴料,向狼牙岭纵深升起一次特定的火号。”

“也就是说,咱们不仅要把这十五颗脑袋悄无声息地割下来,还得掐着时辰,让下一次火号按时升起来。”

听到这里,周老七微微皱了皱眉,粗声低语:“一个时辰一次火号,只要有一处出了纰漏,或者里头跑脱了一个漏网之鱼,前头深山里的几百蛮骑立刻就能察觉不对。”

“不能硬冲,也不能放火烧棚。”

阿蛮从后方轻巧地滑下雪坡,手中捏着一小撮方才从下风口截取到的烟灰杂质,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那张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少年面孔上,泛起一丝属于荒原猎手的笃定:

“这是黑水部的‘三青火’。”

阿蛮看着许青山,低声道:“火盆里烧的是干松塔裹着草原青蒿,每隔一个时辰,用湿羊皮覆盖火盆三次,放出的烟柱三起三落,以此向主峰传信。若是直接砸了火盆或者断了火号,深山里的大队立刻就会戒备。”

“懂火号就好办。”

许青山眼眸微敛,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陈怀山以为狼牙岭是死地,黑水部以为拒北堡是囊中之物。他们设下这道铁闸,防的是冻得走不动道的饥民,绝想不到会有一支全副武装的轻骑能在雪夜里直插心腹。”

许青山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几名心腹,果断下达作战部署:

“不毁哨,抢哨。”

“小七带三名神射手占领左侧石梁高点,借助风雪遮蔽,率先解决棚顶的瞭望哨;”

“侯三带二十名斥候换白披风,携攀山绳自右侧绝壁横切,从木棚后方破顶而入;”

“阿蛮随我带十名老卒正面上压,封死马厩和木门。”

许青山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沉沉一扣:

“用无声弩和抹药短刃,半柱香之内解决战斗。一人不留,更不准放走半匹马!”

“诺!”几人压低嗓门,沉声应命。

……

山风呼啸,风雪更急。

二十余名身披雪白伪装披风的镇北军斥候,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两侧的冻石绝壁之中。

在白芷工坊特制的防滑雪掌与带倒钩的攀山绳索协助下,侯三等人宛如一道道贴在黑色岩体上的幽白壁虎,脚踩冰缝,借着岩壁凸起的细小棱角飞速攀爬。粗麻绳索抛出,无声地挂在棚顶上方的悬空岩架上,整队人马迅速悬挂到位,悬停在木棚后侧的视线死角中。

左侧两百步外的高耸冰梁上,小七整个人埋在积雪之中,只露出一双冷彻如霜的眼睛。

他缓缓张开那张重达石二的硬木角弓,经过防冻桐油浸泡的弓弦在指尖被徐徐拉满。箭头上没有反光的精钢箭镞,而是特意涂抹了一层吸光的黑漆。

棚顶之上,一名裹着厚厚山羊皮袄的蛮族哨兵正抱着弯刀,在呼啸的冷风中瑟瑟发抖。他抬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眼皮,正准备低头向棚内索要一口热羊汤。

“咻!”

一声细微到近乎被风雪彻底吞没的破空声骤然掠过!

箭矢自两百步外的风雪中穿透而出,精准无比地从那名哨兵的下颌斜向上贯穿,直接自天灵盖穿透而出!

那蛮兵连半声闷哼都没能吐出,咽喉中的气流被硬生生卡死,身躯一僵,仰面倒下。

就在他身躯倾斜的刹那,后方悬崖上早已垂下一道白影。侯三单手攀绳,凌空一探,稳稳地托住了那具正在倒下的尸首,将其轻轻平放在了棚顶的干草堆上,没有发出半点震动。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下方马厩旁的第二名游哨也被小七的第二支无声利箭射穿了脖颈。

“动手!”

棚顶的侯三打出了进攻手势。

五名斥候顺着绳索凌空滑落,手中的特制精钢撬棍顺着牛皮棚顶的木榫缝隙轻巧一旋,整片后方棚板被整齐掀开一道仅容一人穿过的缝隙。

数十支短小强劲的双联短弩自破口处悄然探出,黑洞洞的弩口尽数瞄准了下方围在火盆旁烤肉的几名蛮兵。

“崩崩崩崩!”

密集的机括轻震声在狭小的棚屋内沉闷响起。

涂抹了秦月奴特制麻沸散与剧毒药汁的短箭,在不足五步的距离内化作了一道道致命的乌光,精准无误地射入了蛮兵的面门、胸膛与咽喉!

中箭的蛮兵身躯剧震,张开嘴想要嘶喊,但药力发作迅猛至极,毒性顺着血脉流窜,四肢顷刻酸软无力,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接二连三栽倒在泥地上。

木棚前门处,两名察觉到不对劲的蛮骑刚刚拔出弯刀,厚重的木门便被许青山与阿蛮自外侧轰然撞开!

刀光如练!

许青山手中的精钢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绝伦的圆弧,根本未给对方任何叫喊的机会,刀锋带着沉厚无比的劈斩之力,顺着第一名蛮兵的肩胛斜斜斩落,连皮带甲生生劈成两截!

阿蛮手中的弯刀则化作一道阴毒的银线,顺势贴地疾进,直接割开了第二名蛮兵的脚筋与喉管。

前后包抄,雷霆合围。

从第一支暗箭离弦,到木棚内彻底归于死寂,前后不过短短二十息的工夫。

整整十五名驻守隘口的黑水部凶悍蛮兵,甚至连号角都没能碰到,便尽数咽气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漏网!

……

“手脚麻利点,把尸首拖进角落,泥土铺上掩盖血腥!”

侯三甩去短刃上的血珠,立刻指挥斥候们清理现场。

此时,距离下一个时辰的火号交接,仅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阿蛮快步走到棚外的铁火盆旁,动作迅速地扒下一具蛮族十夫长身上的油腻黑皮袍套在自己身上,又扣上一顶厚重的狼皮风雪帽,遮住了大半张年轻的面孔。

他从马厩旁的干柴堆里精准地翻找出压在最底层的干松塔与晒干的青蒿草,投入火盆之中。

火苗窜动,一股带着微苦药味的浓郁青烟袅袅升起。

阿蛮单膝跪在风口,双手抓起浸了雪水的厚重羊皮,神色肃穆,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覆盖、掀开火盆。

青黑色的烟柱在漫天风雪中冲起,三起三落,笔直地飘向狼牙岭的主峰方向。

风雪苍茫,山道寂静。

许青山立在石台边缘,目光穿过重重雪幕,死死盯着狼牙岭深处的黑暗。

数十息之后,在约莫五里外的险峻主峰绝顶处,一抹同样微弱的暗红色火光在风雪中轻轻闪烁了三次,随即消隐无踪。

主营没有起疑,第一道防线,已然悄无声息地易手!

大队人马在周老七的带领下,迅速将战马与雪橇引入了木棚背风处的山凹阴影之中。

然而,正当众人准备短暂休整时,在木棚内部搜寻敌军遗留物资的秦月奴,神色却突然变了。

“百夫长……你快过来看。”

秦月奴立在棚屋最内侧的一处深坑旁,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一片煞白,眼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厌恶。

许青山提刀迈步跨入屋内。

木棚的一角架着一口巨大的黑铁大锅,锅底的余烬尚有些许温热。

而在铁锅旁边的积雪与泥泞里,凌乱地丢弃着一大堆啃食得干干净净、被劈砍砸碎的白骨。

那些骨头关节粗大,骨髓已被掏空,但绝非牛马的四肢骨骼,在骨堆的正上方,赫然扔着半截被烈火炙烤得焦黑残破的臂骨,骨节纤细,分明属于一名成年人!

秦月奴半蹲在旁,用一柄短铁条翻动着骨堆,呼吸急促,声音发颤:

“这不是兽骨……这是人骨。”

“而且……不仅是一具。这坑里至少有四具不同尸骸的残骨,其中有两具……还是没长开的孩童骨架。”

屋内的几名镇北军老卒闻言,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脑门,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咯作响。

后方坐在木轮椅上的陆勇在同袍的搀扶下挣扎着挪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白骨边缘、一块沾满了干涸油污与血迹的粗布烂布片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眶几乎要瞪得撕裂开来:

“这……这是刘铁匠家媳妇的碎花布兜啊……这是拒北堡营户的衣裳布片啊……!”

陆勇扑倒在骨堆前,十指深深抓进腥臭的泥雪中,喉咙里爆发出犹如野兽被生生剥皮般的绝望干嚎:

“这群畜生……这群灭绝人性的畜生!他们把逃出来的乡亲……当成肉口给吃了啊……!”

黑水部与雪狼部围山两月,关外大雪封路,他们的随军粮草同样早已耗尽。

为了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壁外围继续围困拒北堡,这帮早已丧尽人性的草原蛮骑,竟然开始四处搜捕从堡内逃出觅食的落单军民,充作营中的军粮口粮!

整个木棚内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老七双目赤红,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几名年轻的斥候更是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扶着木柱干呕不止。

在这苦寒的塞北,杀戮与征战本是常态。

但当人沦为圈养宰杀的口粮,这种冲破了人间一切底线的残酷,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每一个大乾军卒。

许青山缓步走到那堆残破的白骨前。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片带着干涸血迹的粗布布片,放在掌心握紧。

昏暗的火光映照在他冷硬的面庞上,那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唯剩下一片万劫不化的冰冷与杀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内这一双双燃烧着滔天恨意与怒火的眼睛。

许青山抬起手中长刀,用拇指缓缓抹过冰凉刺骨的刀锋,声音沉浑得如同自九幽地底传出的索命铁令:

“从现在起。”

“凡黑水部与雪狼部持械者——”

“不留俘虏,一个不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