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52章 雪夜八十里,死人也得走

子夜的风雪,比断河堡以西更为狂暴凛冽。

墨黑色的天幕宛如一块被冻透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塞北苍茫的荒原之上。狂风卷起如粗砂般的冻雪粒子,打在铁甲与战马的面罩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噼啪声。

自断河堡东门悄然开拔后,一百一十名镇北军精锐骑兵裹在白色的伪装披风之中,沿着山脉走势,静默地向东疾驰。

行军队伍寂静无声。胯下的河曲战马嘴里含着厚麻布包裹的熟铁嚼子,四蹄紧紧裹着防滑皮套,连马匹奔跑时的粗重喘息都被防寒面罩遮挡了大半。战马脚底安装着三瓣反向倒刺铁掌,每当踏上坚硬光滑的冰坡,铁刺便深深扣入冰层寸许,牢牢咬住地面,免去了战马打滑断蹄的凶险。

队伍中央,二十具轻型木制雪橇在雪原上平稳地滑行。

雪橇底部经过刨平,涂抹了防冻油脂,两匹健马在前方拉拽,载着压制成块的熟马肉干、奶酪方砖、成捆的精钢破甲箭以及数坛烈酒,滑过冻硬的雪面时,仅留下两道浅浅的滑痕。

靠前的一架大雪橇上,铺着厚实暖和的白狼皮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两只温热的陶制炭火小炉。

拒北堡右哨长陆勇斜靠在木架边缘,脸色依旧苍白,但在秦月奴温热参汤与银针顺气的调理下,那口气息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他半睁着陷进眼窝的双眼,望着前方风雪中那道沉稳如山的背影。

那是断河堡守备许青山。

黑色的皮毛领口在寒风中微微抖动,许青山端坐于马背之上,身躯笔直如枪,任凭刺骨的寒风如何拍打,都不曾晃动分毫。

行出三十里后,原本开阔平坦的荒原逐渐被一道道起伏连绵的黑影所吞没。

前方的地势骤然变得凶险万分。

狼牙岭。

这片横亘在北墙东段的险恶山脉,宛如一排参差交错的兽齿,直刺阴沉沉的夜空。山势陡峭如削,黑色的石壁在积雪覆盖下若隐若现,两侧全是深不见底的冰裂深沟。

这里的严寒与险峻,远比陆勇先前的口述还要残酷三分。

背风的山坳与石谷里,浮雪深达数尺,哪怕是体魄健硕的战马,一旦不慎踩入雪窝,积雪便会漫过马腹,甚至连人带马一起深陷其中。

队伍的前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许青山拉住缰绳,拨转马头来到陆勇所在的雪橇旁,翻身跃下战马。

“还能认路吗?”许青山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陆勇咽下一口温水,撑着发软的身子半坐起来,抬起那只缠满棉布的手臂,指向前方那条黑漆漆的深谷隘口:

“回……回守备大人,拒北堡建在狼牙绝壁上方,通向关内的路,总共只有三处。”

陆勇喘了一口白气,声音沙哑艰涩:

“第一条,便是眼前这条正面的‘狼牙道’。”

“这是唯一步行和车马能走的通道,但峡口最窄处只有丈余宽,两侧岩壁高达数十丈。蛮子围山两月,重兵必定死死卡在这个峡口里,上面垒满了滚木和冻石,强攻只会白白送命。”

许青山审视着风雪中宛如巨兽巨口般的峡谷,淡然问道:“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南侧的断崖悬绝之路。”

陆勇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后怕:“那地方连飞鸟都难落脚,全是刀削一般的石缝,平日里只有不要命的采药人绑着绳子下去。如今隆冬大雪,石壁上挂满了厚厚的冰溜,滑得站不住人,百余骑带着辎重根本爬不过去。”

“至于第三条……”

陆勇咬了咬牙,转头望向狼牙岭后方隐没在风雪中的侧峰:

“那是十年前修堡运石头时,老军户们在崖壁上凿出来的偏道,叫‘鬼梯’。”

“全是贴着悬崖搭出来的木桩和石阶,早荒废了十几年,多半木板都腐烂断裂了。但那条道能绕过正面关口,直通拒北堡后山的一处出水小门。蛮子全是骑兵,厌恶攀爬栈道,多半不会在那种绝路上留太多人手。”

正面死地,南面断崖,后山残道。

许青山站在雪地中,深邃的目光穿透夜幕,静静注视着风雪深处的群山轮廓。

正思索间,前去查探地势的斥候统领阿蛮踩着轻便的木质踏雪板,飞快从前方的山坡上滑行下来。

阿蛮单膝落在积雪中,抓起一把混着冰碴的黑泥递到许青山面前:

“百夫长,前面雪壳底下,压着大批散乱的蹄印。”

阿蛮抬手指向峡谷外围的两座避风雪丘:“蛮子很小心,并没有把五百骑全塞在狼牙道里面。他们在外围分出了几批游骑,轮番巡山,防着有人逃出来,也防着外面有动静。”

侯三也从旁边的阴影里闪身而出,压低嗓子道:“百夫长,这帮草原蛮子胃口刁得很。正面卡住要道,外围撒网围猎,这是打算把拒北堡当成笼子里的活物活活饿毙。咱们这一百多号人马若是直接撞进去,一旦惊动了游骑,就成硬拼了。”

许青山目光沉凝,果断下达指令:

“侯三,带十名身手轻灵的斥候披上雪白斗篷,先行摸上去。”

“收起大刀,全用浸油短弩和吹管短箭。”

许青山眼中掠过一道冰冷的芒刃:“顺着山坳把外围的游哨摸清楚,遇敌悄声拔除,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

侯三咧了咧嘴,拉紧斗篷上的兜帽,带着十名精选的山地老卒,身形贴着地面的积雪向前滑行,转眼便融进了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大队人马隐蔽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山坳中原地待命。

战马贴着山岩伏低身子,骑兵们从行囊中取出风干肉块塞入口中慢慢咀嚼,手掌按在刀柄上,静静抵御着寒夜的冷风。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前方的山梁顶端,忽明忽暗地亮起了三道遮蔽了强光的微弱磷火。

那是侯三得手安全的讯号。

许青山翻身上马,轻扣缰绳,队伍再次开拔,借着风雪掩护快速推进。

然而,队伍刚刚越过前方的隘口拐角,穿过一片被风刮得寸草不生的乱石岗时,前面的开路战马却骤然收步。

风雪在山风的吹卷下形成了一道微小的旋涡,卷开了乱石缝隙中的浮雪。

显露在众人眼前的场景,让跟在后方的数十名镇北军老卒呼吸一滞。

冰雪堆积的石凹里,并排躺着六具冻结成青灰色的尸骸。

尸骸上套着破损不堪的大乾单薄皮甲,棉絮早已被发黑的血迹凝结成硬块,身上有多处被弯刀劈斩撕扯出的豁口。他们的面庞枯槁犹如骷髅,脸颊深陷,双手十指的指甲全部在坚硬的冻土上磨损殆尽,只留下森森白骨。

这正是拒北堡派出的第二批突围骑兵。

六名士卒,尽数中伏倒在这里。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年轻士卒,身躯早已冻得坚硬如铁,但直至断气的那一刻,他依旧保持着手脚并用向前爬行的姿态。干枯的双臂深抠在石缝冰层中,空洞的面孔直视着正西方——那是大乾边境腹地的方向。

他到咽气,都在拼命朝着自家的阵线攀爬。

后方雪橇上的陆勇看清那几张面孔,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两只手臂拍在木板上,喉头里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呜咽:

“张统领……赵小旗……你们……你们死在这儿了啊……”

周老七等一众老兵默默拉紧了马缰,胸膛起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六名士卒和他们一样,都是驻守在苦寒边塞的边军卒子。在大乾官府的卷宗上,或许连他们真正的名字都未曾录全,如今却为了身后的要塞与同袍,活活冻毙在漫天大雪里。

“百夫长,给弟兄们挖个坑吧……”一名年轻骑兵红着眼圈低声道。

“不能挖。”

许青山翻身下马,声音平静中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山石冻得比生铁还硬,用铁镐刨坑,金石声响能传出数里地。”

许青山迈开大步,走到了那名至死向西爬行的年轻士卒身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滑过那名士卒覆着厚霜的额头,替他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接着,许青山解下士卒腰间那块带着陈旧血印的铜制军牌。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六枚满是刀痕的军牌被许青山攥在手心,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许青山将这六枚冰凉的军牌小心揣入怀中,贴紧前胸的内甲,随后站起身,目光冷如刀锋:

“先救活人。”

许青山按住腰间长刀,面向一百一十名眼神充血的精锐士卒,声音沉重而决绝:

“等荡平了这帮杂碎,回程的时候,我们堂堂正正接弟兄们回家。”

“诺!”全军士卒压低声音应喝,浑身的杀意在胸膛里激荡回旋。

队伍重新起行,速度再度拔高,宛如一道刺穿冰雪的利箭,直插狼牙岭主隘口深处。

峡谷越来越狭窄,两侧黑沉沉的高耸山体像两面巨墙压合过来,头顶的苍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就在队伍行进至距狼牙道主峡口不足半里的一处凹岩下方时,前方雪雾翻滚,一道瘦小的白影踩着石壁轻巧跃下。

侯三折返回来,胸膛微微起伏,面色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峻:

“百夫长,看清楚了。”

侯三抬手指向前方悬崖峭壁的拐角:

“前面横着蛮子的第一道卡哨。”

“而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