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君侧,腹黑帝
太行之山何崔嵬,岩幽谷隐藏风雷。
乌云翻滚,疾风穿谷。
积蓄了三天的惊雷,随着韩世忠和王德的到来而彻底炸开。
王安中眼见大事不妙,惶恐不安道:“赵国公,你们云中府路怎可肆意在燕山府路抓人,置国法于何在?”
凌风冷声道:“韩知州奉旨剿灭太行山匪。经查发现,一些山匪通过燕山府路的几处地下交易与私矿矿主勾连,买卖诡户和逃户,利益交换,狼狈为奸。”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兵分数路,乔装易容,潜至附近,随后同时行动,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何错之有?倒是王节使,你身为燕山知府,却放任这种地方做大,为祸燕山府路和太行山,安的是什么心?”
王安中惊慌失措,如鲠在喉道:“我……我并不知情!”
“你以为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推脱一切?韩知州,把你所查好好说说。”
“遵命!”
韩世忠大声道:“经从地下交易所查,经营这座私矿的富商拥有四座私矿,先后购买诡户和逃户上千人,还通过地下交易向太行山匪输送习武之人以护矿。”
“但在去年,常胜军统领张令徽霸占了他的四座私矿和妻女,他敢怒而不敢言,还利用各种手段帮其获得三座私矿。张令徽自己通过攀附户部侍郎韩木吕,获赠一座规模甚大的私矿,远在孟州。”
“韩木吕……”
赵棫恨不得脚底抹油,飞速逃遁。
那可是蔡京四子蔡绦的妻兄!
数月前,凌风刚离开汴梁,蔡京便复相了。
他年近八十,老眼昏花不能视事,陛下准其在府邸处理事务,还命蔡绦代为批阅和入朝奏事,以传君臣之意。
蔡绦趁机和韩木吕等人窃弄威权,陷害朝臣,还建宣和库式贡司,搜刮各地的金帛及库藏,作为天子的私财。
现在他们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身为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赵棫觉得这压根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他向亲姐投去了求助的眼神,结果换来了一双白眼。
王安中浑身颤栗,很是震惊。
他并非震惊张令徽不过一个统领,竟然拥有那么多私矿。
而是凌风通过诡户和逃户这种毫不起眼的存在,查出那么多东西。
早知如此,他定然亲自带人铲除他们,一个不留!
“头。”
王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我们从交易诡户和逃户的人那里得知,经营此矿的富商有一远亲,派人找到他后,他交出了这封信,说是那富商意识到自己早晚会被张令徽所害,留下的绝笔信。”
“做得好!”
凌风拆开信,看了一遍,身上的杀意愈发浓烈了。
据富商所说,张令徽以霸占他人妻女为乐,常胜军的新统领聂琛和几个副统领也有参与。
这些人沆瀣一气,暗中招揽山匪充作死士,然后重金贿赂和攀附权贵。
王安中因收受他们的钱财和赠予的两座私矿,一直在帮忙牵线搭桥。
蔡京的姻亲户部侍郎韩木吕和中奉大夫胡师文是他们攀附的重点。
他们想通过这两人搭上蔡绦,继而搭上蔡京……
赵福金凑到他身旁,伸着鹅颈看了看道:“张令徽豢养死士是为了杀你?真是该死!”
凌风波澜不惊道:“他一直对我杀了他的侄儿耿耿于怀。但他侄儿是违抗军令,咎由自取!”
“这个富商倒也聪明,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揭露他们的罪行,也算留下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自身便问题很大,不然大可去找我和李知府揭发他们。”
说到这,凌风冲着王安中道:“难怪王节使不遗余力地毁灭证据,原来你早就和张令徽他们串通好了,还拥有两座私矿!你这自诩的朝中清贵,还真是给自己长脸!”
王安中脸色苍白,死不承认道:“赵国公,你休要血口喷人,本节使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死鸭子嘴硬。”
凌风朝着他又是一巴掌道:“你可能还不知道,但凡被我掌掴过的人,全没好下场,你也不会例外!”
“报!”
一个斥候急匆匆地赶来道:“启禀大将军,张令徽、聂琛等人挟持了郭药师以令常胜军,带着一路常胜军杀来了,说您无法无天,祸国殃民,他们要‘清君侧’!”
“报!”
又一斥候跑来道:“启禀大将军,西南方向发现一股山匪,正朝这里杀来……”
“这是两面夹击?”
赵棫吓得直打哆嗦道:“完了,完了,咱们今日都要死在这了!赵国公,你快想办法啊,你总共就带了这么点兵马,如何抵挡?”
“哈哈哈!”
王安中突然放声大笑道:“凌风,凡事你都喜欢做绝,这下好了,把自己送入绝境。你纵是用兵如神,在这山峦之中腹背受敌,也是难逃一死!”
“自主动请命担任燕山知府以来,我谨小慎微,不小心中了张令徽的圈套,愈陷愈深,走到这一步不怪他人,但不管如何,能看到你这个以军功弄权的武将被诛杀,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真是无药可救!”
在附近寻找线索的李纲、梁扬祖等人火急火燎地赶来,听到这番话,都是嗤之以鼻。
这种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徒是怎么有脸说这些的?
今日张令徽等人造反,即便不是他唆使,也是他黑白不分,一再纵容所致!
他以锦绣文章享誉天下,但品行着实让人诟病!
梁扬祖看向凌风道:“赵国公,这该如何退敌?”
“退敌?”
凌风不慌不忙道:“既然来了,那就统统给私矿官营祭旗吧。他们狼狈为奸,官官相护,若是不血流成河,接下来还会遇到阻力!韩世忠、王德!”
“末将在!”
“你们把张令徽等人的罪行给公布出去,然后率领风字军迎敌,我不信他们能调动整个常胜军!”
“刘一斗。”
“带人去把那些山匪给灭了。”
“是!”
看到三将离开,凌风似乎一点儿都不慌乱,梁扬祖兴奋得直拍大腿道:“赵国公,你这是早有准备?”
凌风负手走了几步道:“两天前我便得到消息,有一股山匪悄然往这里移动了,对方明显在做最坏的打算,我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至于张令徽挟持郭药师要杀我,说实话,张令徽的胆子比我预想中的要大。但也无妨,区区几只臭虫,成不了事!常胜军内部,不允许他们这么肆意妄为的也大有人在!”
“……”
成竹在胸,淡定自若!
见他这般,王安中惨然失笑。
人家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将军,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张令徽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被他掐得很准!
今日恐怕并非他难逃一死,而是整个太行山东部都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他们刻意把事情闹大。
凌风也大有顺水推舟之意啊!
此番又不知道有多少官员遭殃了。
只盼李纲能够恪守文臣的底线,不与这等手握重权的武将为伍。
否则五代十国之乱势必会再现中原。
大半天后。
韩世忠和王德把聂琛等人押到了凌风面前。
同行的还有刘舜仁、甄五臣和赵鹤寿等常胜军统领。
韩世忠抱拳道:“启禀大将军,叛军共有一千五百人,其中四百死士,其余都是张令徽和聂琛麾下兵卒。”
“末将和王德率军猛攻,后刘、甄、赵三位统领带兵赶至,张令徽负隅顽抗,拒不投降,被乱箭射杀。除聂琛和缴械投降的两百多人,剩下的皆被杀。郭太傅在乱战中也被三位统领所救。”
刘舜仁慌忙单腿跪地道:“大将军,郭太傅自知御下不严,犯下大错,若非您临危不乱,果断出击,常胜军必会因这些乱臣贼子而毁于一旦,他也将百死莫赎!现在郭太傅只求能够见您一面,将功补过!”
“是啊,大将军,郭太傅对此真不知情,请您容他当面解释。”
甄五臣和赵鹤寿也是苦苦相劝。
凌风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张令徽豢养死士这事,郭药师可能不知情。
但霸占人家妻女和私矿之事,他肯定是知道的。
之前逼他拿出十万两蚊因,还不长记性,这次竟然又玩拖延那一套。
摆明了是想当个“骑墙派”。
既不把他得罪死,又不愿得罪那些达官显贵。
甚至还有彰显同是位高权重的武将,两人却迥然不同之意。
此番要是不让他损失惨重,说不过去。
刘舜仁自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郭药师不大出血的话恐怕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不顾益王就在旁边呢,他凑到凌风身旁道:“二十万两!”
凌风理都没理他,负手走到聂琛面前道:“清君侧……你们还真是狗胆,只是忙了半天,仅纠集了这么点兵马,足见你们在常胜军中的名声如何。”
“如果你肯老实交代,兴许能够留个全尸,不殃及家人,你自己想清楚!”
聂琛长叹一声道:“事起仓促,谁能想到你会从诡户和逃户查!我们本不想举兵杀你,而是通过山匪将你围杀!凌风,你确实很厉害,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如今我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京中不是宰相,却胜似宰相的蔡绦,还有不少皇亲国戚都拥有私矿,你斗得过吗?又杀得完吗?我知道你想当孤臣,但这大宋容不下孤臣,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孤臣!”
“烂了,早烂了。”
王安中六神无主地嘀咕道:“本来没什么不好,为何非要‘矫枉过正’?矫得过来吗?哈哈哈……”
“你们都给老子闭嘴!”
梁扬祖勃然大怒道:“一百多条人命,你们视为草芥;国之矿藏,你们占为己有,还养死士,养山匪,你们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你们是残渣,是蠹虫,是国贼的事实!”
“骂得好!”
刘一斗快步来禀道:“头,那两千山匪人数虽颇多,但进入咱们的包围圈后,死的死,降的降。据降匪供述,他们不少是来自昭德军和孟州一带,一直在设法阻挠私矿官营,也在寻找机会杀你。”
还有一点他没说。
牛皋也在暗中帮忙了。
在深山之中有内应,当真事半功倍。
而且牛皋走的也是精兵路线,麾下人马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
将来有望直接加入风字军!
“看来他们这是南北勾连,一致对抗了。不过能一下子拿下这么多,倒也省了不少事。”
凌风当即冲着李纲道:“李知府,有劳你把最近发生的事都给理清楚,再把证据夯实,咱们各自上书一封给官家,你侧重私矿官营,我侧重常胜军造反!”
“大将军!”
刘舜仁、甄五臣和赵鹤寿吓得一起跪地道:“是张令徽、聂琛等人和一些被他们蛊惑的兵卒,并非整个常胜军。”
“哦。”
凌风不咸不淡道:“是我口误,你们都起来吧。”
“那大将军先忙,末将告辞!”
刘舜仁撑不住了,慌忙去找郭药师。
这必须得让这位大将军满意。
不然常胜军的处境怕是不妙!
都怪张令徽。
自己找死,为何非要拉上常胜军?
“活该!”
梁扬祖见状,毫不遮掩地骂了一句后,看向李纲道:“李知府,前路艰难,你……”
李纲义正严词道:“我辈之人当像赵国公一样无所畏惧。既然决意要推动私矿官营,不管对方官位多大,地位多高,都阻挡不了!哪怕是死,本官也要死在太行山中!”
其实经过这次的事,接下来肯定会容易很多。
他也很感激凌风。
要不是他,他曾经那份敢斗百官的血性恐怕找不回来了。
而且他也被震惊到了。
一座私矿竟暗藏了那么多触犯国法之事,也暗藏了那么多魑魅魍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宋的朽败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无论如何都要查下去,为其刮骨疗伤!
凌风觑了眼竭力把自己当作小透明的汪伯彦道:“汪郎中,你乃官家派遣而来处理私矿官营之事的,李知府义无反顾,想必你也会如此吧?”
汪伯彦苦笑道:“自……自当如此!”
“那有请汪郎中顺藤摸瓜,去查韩木吕和胡师文到底霸占了多少私矿?蔡绦有没有参与,咱们的蔡相……”
“赵国公!”
汪伯彦两腿发软,都想给他磕一把个响头了,颤不成声道:“下下下……下官只为调和纷争而来,这些自是由李知府去查!”
“可官私不两立,动辄要造反,汪郎中也目睹了,难道还要两边不得罪?”
“不不不!下官……都都都听李知府的,下官只为督办而来,对,督办而来!”
“原来如此。汪郎中还真是胸有乾坤,上来就督办了这么大的案子,也不见慌乱,凌某佩服!”
“!!!”
汪伯彦都想原地暴卒了!
这个黑心的国公是在玩他啊!
早知道宁愿辞官也不来此地了。
两头都是洪水猛兽!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郎中,他们打个哈欠都能喷死他啊!
可怜他还欠了益王一万两银子。
简直惨不忍睹!
李纲赶紧向凌风颔首致谢。
没了汪伯彦这个和稀泥和掣肘的,极好!
赵棫眼瞅着原本舌灿如花,春风得意的人变得生无可恋,急切道:“赵国公,本王可以离开了吗?”
“急什么?”
凌风连忙道:“燕山府路动荡,还请益王出面安抚民心。”
“你你你!”
赵棫欲哭无泪地望向赵福金。
赵福金瞪了他一眼后,他一副苦瓜脸道:“要……怎么安抚?”
凌风以手扶额道:“梁副使会随你同去。”
“还要有风字军!谁知道常胜军中还有没有反贼!”
“益王!”
甄五臣和赵鹤寿再次吓得跪地道:“已经肃清,绝对没有了,不然我等愿以死谢罪。”
“本王信不过你们。”
“……”
甄五臣和赵鹤寿一阵眩晕。
凌风忍不住暗笑了一声。
这个二货王爷!
好在也发挥了用处!
经他这么一说,郭药师估计更遭不住了……
翌日。
益王率众前去安抚民心。
凌风依旧待在山中。
刘舜仁形神俱疲地赶来道:“大将军,郭太傅愿私下捐出五十万两纹银助您修城,这宛平县的石炭虽多,但早就混乱不堪,郭太傅也有意请大将军派人相助,两年之内利润皆归云中府路!”
凌风冷笑道:“他这是要贿赂我?”
“不敢!”
刘舜仁急忙道:“只是为云中府路修城略尽绵薄之力。”
“那多派能工巧匠岂不更好?我可是听说郭太傅重金聘请了众多奇才,只用来打造珍玩,岂不浪费?”
“既然大将军开口了,自然全部派去。燕山府路的匠工也多的是,您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可!”
凌风指向燕山北麓道:“沽源县位于云中府路和燕山府路交界处,虽说隶属云中府路,但也是燕山府路北部防线的核心之一。郭太傅接下来半年,拿出一百万两纹银助我修建沽源县城,合情合理吧?”
一百万两!
原来是觉得五十两少了。
现在还给了一个不怕官家问罪的由头。
真特娘的黑啊!
刘舜仁鼻子发酸,都想哭了。
自家统帅派人到大宋各地经商,很是不易的。
结果都献给他了。
但没办法。
谁让他这次掐了常胜军的七寸,郭药师还不长记性。
造反这种事也是可大可小的。
常胜军赌不起,只能忍痛割肉!
刘舜仁缓了好一会儿,心存侥幸道:“那宛平县的石炭……”
凌风微微一笑道:“官家不是一视同仁,也让燕山府路免交两年的石炭利润吗?郭太傅都那么说了,我云中府路自然乐意帮忙,甚至可以深入合作,用你们的石炭制造蜂窝煤和焦炭,扩大供给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