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朱

第四十三章 发怒

夜色如墨,王阁老府邸的客房内,烛火已熄。

俞宝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勉强合上眼。

这一夜实在太过惊心动魄,她此时住在王阁老府上的客房内,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鼻尖是陌生的熏香,她整个人都沉溺在一种无处着落的飘浮感之中。

幼时寄居恭王府,那里不算是她的家,后来回到江南俞家,更是如履薄冰,再后来借住曹府,现在又住在了王阁老府上……她长到如今这般年纪,竟似浮萍一般,从未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今晚,她竟在这绝境之中,给自己定下了一门亲事。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平安如意牌,不是父母之命,也非媒灼之言,甚至不算两情相悦的圆满,只是在一场算计中衍生出来的婚事,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劈开的生路。

有了这门婚事,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脱离俞家了。

想到这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困意将自己包裹,沉沉入睡。

俞宝玥在客房里沉沉睡去,并不知道夜半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门房揉着惺松的睡眼打开门,便见府门前赫然躺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他像条死狗般被丢在冰冷的石阶上。

门房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男人鼻青脸肿,身上没一块好皮子,几乎快要辨不出人形了,右手更是残缺不全,竟只剩了两根手指。

门房左右张望,夜色茫茫,除了自己和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四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忙叫了人过来在这里守着,自己忙不迭进去禀报管事。

不一会儿,管事匆匆走了过来,借着灯笼的光亮,盯着那男人的脸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快要认不出模样了……他皱起眉头,又看了看他的右手,只剩了两根手指头,不由得纠结起来,他自是知道阁老今晚在追查一个只有八个手指头,但叫刘九指的人。

但眼前这人……只剩七根手指了啊。

真是令人苦恼。

管事上前踢了踢那个男人,男人身子微微蠕动了一下,是活的。

“你是何人?”管事问。

那个男人“唔唔”两声,管事才发现他的嘴巴被一团破布堵着,他捏着鼻子示意门房去把那破布拿出来。

“救……救命……”破布一拿出来,那男人喘了两口气,声音嘶哑地呼救。

“所以你究竟是何人?”管事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刘……刘九指!”

管事惊讶,阁老找了一晚上的人,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送到门口了?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挥挥手,让人好生把人抬进去。

王阁老本都已经宽衣歇下,听闻找到刘九指了,当即披衣起身,连夜把人给审了。

“是俞家大公子!俞家大公子给了我两份银子,要我把岑举人的腿打折了,再用那封恐吓信把俞二姑娘骗上画舫,把他们锁在一处!”刘九指仿佛被人吓破了胆,还没待审问,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事情交待了个干净。

王阁老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虽早已经对事情有所猜测,但这会儿被证实,还是觉得一股怒意冲上心头。

简直荒谬!

次日,天色微明,王阁老府邸的大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来的是俞大太太,她一身绀青色暗纹绸缎褙子,面色沉肃,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婆子,摆足了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王家的管事闻讯赶到前院,看这来者不善的阵仗,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起笑,问:“敢问来的是哪位太太?”

“这是我们俞家的大太太,来府上接二小姐回家。”俞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婆子上前道。

王家的管事闻言心下了然,面上笑容未变,只微微直起身,道:“原来是俞大太太,我家老爷尚在歇息,还请俞大太太稍候,小人这便去通传。”

说着,便让人引着俞大太太去前厅奉茶。

这一等,便是好半晌。

俞大太太灌了一肚子茶水,王阁老才姗姗来迟,他一身家常的素色直缀,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俞大太太因为久候而愈见愤怒的脸庞,语气平和,“俞大太太,这么早登门,也不曾事先递个拜帖,是有什么急事吗?”

俞大太太闻言一下子涨红了脸,她搁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道:“王阁老,非是我这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只是事情实在过于急切,这才失礼了。我今日是来接我家二姑娘归家的,她住在外头几日不回府便也罢了,昨夜画舫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她自己失了闺誉没了清白便也罢了,还带累了家中其他姐妹!”说到此处,她面上已带出真切的愤恨来,“今日她必须随我归家,昨夜之事必得有个说法!”

王阁老见她这来势汹汹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在一旁坐下,管事上前替他斟了一盏茶,他拿起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什么说法?是把她沉潭,还是剃了头发去做姑子?想来这一遭不是闭门思过就能轻易放过的吧?”

俞大太太眼神微闪,“王阁老说笑了……”

话音未落,王阁老冷不防抬手,将手中的茶盏连汤带水地砸在了俞大太太脚边。

碎瓷四浅,茶水泼了一地。

俞大太太惊得踉跄后退,若非旁边婆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怕是要吓得当场失态跌倒,她稳住身形,气得声音都不稳了,“你……你简直无礼!”

“你同我谈礼?”王阁老面色沉沉地看着这位俞大太太,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俞大太太那张因惊惧而微微扭曲的脸,“俞家擅自替我的学生定下婚事,可曾问过这个老师半句?”

俞大太太抚着胸口,勉力撑起气势:“王阁老,你虽是岑举人的老师,可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我家老爷是去同他母亲谈的婚事,名正言顺,何须问过你,你如今这般做派,莫非是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想要欺压我俞家不成?!”

王阁老原以为俞家要定下岑兰舟的婚事不过是自说自话,没成想竟还去找了岑兰舟那个不着调的娘,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极好极,我不过一个丁忧在家的糟老头,哪有位高权重之说,若真位高权重,岂能让自己的学生连番遭人算计,又岂能让自己说好要庇护的小姑娘一再遇险。”

俞大太太闻言,皱眉道:“王阁老这话是何意,谁算计了谁?”

王阁老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这便要好好夸一夸贵府的大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