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巴掌
如果说俞清冉是俞大太太的心头肉,那俞家大公子俞清辞便是她的命根子,听王阁老冷不防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命根子,俞大太太仿佛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推开身旁搀扶着她的婆子,站直了身子,双目如锥子般直直地瞪向王阁老,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王阁老这是何意?我家清辞向来循规蹈矩,学业上更是一日不曾懈怠,你莫要信口雌黄,往他头上泼什么脏水!”
王阁老位高权重半生,已经很久不曾被一个妇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了,到了此刻,他反倒是不气了,与一个眼瞎心盲的东西置什么气呢,看着气急败坏的俞大太太,王阁老倒是气定神闲了下来,一旁的管事极有眼色地又给他重新斟了一盏茶。
见王阁老举起茶盏,俞大太太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方才那一砸还令她心有余悸。
王阁老却是没看她,只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
俞大太太面色又青又白,到底不敢过于造次,只得硬生生忍着,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等他开口。
王阁老放下茶盏,茶盏的底座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掀起眼皮看向俞大太太,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
“贵府那位循规蹈矩醉心学业的大公子,花钱买通了泼皮头子刘九指,令他打断了我学生的一条腿,又用一封恐吓信将二姑娘引去醉仙坊,把他们关在一处,试图毁她清誉。”王阁老看向面色倏地变得惨白的俞大太太,“此事人证物证齐全,是不是信口?黄,衙门自会有公断。”
俞大太太下意识想尖声反驳,可是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她不愿相信这事儿牵扯到了她的儿子,可是——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日,俞清冉因为不愿意嫁给岑举人闹起了绝食,哭着让她去书院把兄长叫回来,她当时只顾着心疼女儿,便如了她的愿,派人把清辞从书院接了回来……他们兄妹见面之后关在屋子里说了好一阵话,出来后俞清冉突然就愿意吃东西了,也不闹腾了,她还以为女儿这是被劝好了,还暗暗松了口气。现在想来……该不是清辞应允了他妹妹什么,譬如打断岑举人的腿,譬如让俞宝玥去嫁给那个穷酸举人……
俞大太太打了个激灵,后背陡然一阵发寒,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看来俞大太太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已经有数了?”王阁老凉声道。
俞大太太膝盖隐隐发软,仿佛被人抽了主心骨一般,她强撑着缓了缓心神,勉强在脸上堆出一个笑来,“王阁老说笑了,此事何至于闹到衙门惹人笑话……不如让我家二姑娘先随我回去,我仔细问过再说,毕竟是一家人……”
她这话说得很软,可是王阁老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这个人不存在一般,身旁的管事垂手立着,目不斜视,满厅寂然,只有俞大太太陪笑的声音。
俞大太太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落也不是,挂也不是。
终于,王阁老说话了。
“不必多费唇舌,俞家二姑娘已与我门下学生岑兰舟订下婚约,此事我做的主。”王阁老端起茶盏,“送客。”
一旁的管事立刻上前一步,“俞大太太,请。”
这话说得还算客气,却是赶人的姿态,俞太太太全然没了方才来兴师问罪的气势,她下意识想软语再多说两句,可眼角余光瞥见管事身后几个仆从虎视眈眈地立在那里,仿佛她再不识相,便要动手将她扔出去了。她咬紧了后槽牙,只得在婆子的搀扶下,狼狈地退出了王阁老的府邸。
俞大太太上了马车,抚着胸口缓了好一阵,越琢磨越觉得此事怕是不好收场,她猛地掀开车帘,对随行的婆子吩咐道:“快,派人去书院叫大公子回家一趟,就说家里有急事,让他即刻回来。”
婆子应声去了。
俞大太太又催促马车即刻回府。
马车刚停稳,俞大太太便下了马车,径直去了俞清冉的院子。
才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女儿轻快的哼唱声,俞大太太脚步一顿,掀帘进去,便看到俞清冉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镶珠的花头簪,对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左照右照,眉眼间是掩都掩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娘?”俞清冉从镜中瞧见了她,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你从哪儿来呀?怎么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了?”
俞大太太盯着女儿那容光焕发的脸,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道:“我从王阁老的府上回来。”
俞清冉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您去那儿做什么?”
“俞宝玥昨夜闹出了那么大的丑事,坏了她自己的清誉不说,还带累了家中其他姐妹,我原本是打算去把她带回来好生管教的。”俞大太太紧盯着女儿的脸,一字一句地道。
俞清冉听完,脸上竟半点没有自己的闺誉被连累的恼怒,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她回头对着铜镜将那只花头簪轻轻插进了发间,左右端详了一番,这才转过身,看着俞大太太,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既然名声都坏了,又在醉仙坊那种腌臜地方被人瞧见和一个瘸子共处一室,不如就让她嫁给那个瘸子好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语音未落,俞大太太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俞清冉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间那只镶珠的花头簪子应声落地,上面镶嵌的珠子被摔得滚落了下来,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俞大太太,“娘!你打我做什么!”
俞大太太的手还在发抖,脸却白得像一张纸,她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说俞宝玥坏了清誉,我没说她在醉仙坊,也没说那个男人断了腿。”
俞清冉一下子僵住了,她眼神躲闪一下。
俞大太太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纺织厂侥幸也碎了个干净,她厉声道:“是不是你,你不愿嫁给岑举人,便挑唆你哥哥去打断了他的腿,还把俞宝玥引过去,让她代你嫁给他?!”
俞清冉眼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她昂起头,尖声道:“是又如何!我都说了我不要嫁给那个穷酸举人!你没看到他那个市侩的亲娘吗!我爹给她几两银钱,她就恨不得把她儿子称斤论两卖了!那种下贱的妇人我要尊她一声婆母,一辈子在她手底下熬日子吗!我要拿自己的嫁妆去填那一家子的无底洞吗!爹说他非池中之物,我便打断他的腿,废了他!让他一辈子都在烂泥里刨食!让俞宝玥那个外室女去配他!你打啊!你便是打死我,我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