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家宴
许道跟着秦怀远上了车。
越野车拐上机场高速。
京都九月末的天空是那种特有的通透蓝色。
许道靠在椅背上。
从香江到金三角，这一趟下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真正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秦怀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到家先吃点东西再睡。你外公今晚在老宅那边摆了个家宴。”
许道微微抬了抬头。
“家宴？”
“嗯。老爷子的意思。”
秦怀远的语气很平常。
“这一趟动静不小，老爷子想让家里人都聚一聚。”
许道沉默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外公这么做的意思不止是聚一聚这么简单。
秦家这些年在京都虽有底子，但一直低调得很。
外公在军中那些老人里有分量，但从来不喜欢把这些分量摆到明面上。
香江那一场，金三角这一趟。
秦家这条线已经明明白白摊到某些人桌面上了。
外公办这个家宴——
是想给盯着秦家的那些眼睛递一个信号。
秦家的下一代，扛得起。
许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心里那点疲惫倒像是被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越野车拐进秦家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老宅的两扇朱漆大门今天难得地敞着。
门口挂了两盏灯笼。
平时秦家老宅从不挂这种东西。这是老爷子亲自吩咐的。
许道下车的时候。
秦玲珑迎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灰色套装。
头发挽起来。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在边境时精神了不少。
“回来了。”
秦玲珑上下打量他一眼。
“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芃芃在里面等你。”
许道点了下头。
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进了内院，穿过那道垂花门。
任芃芃正坐在正厅的门口那张竹椅上。
她穿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圈扎着。
许道刚走近。
任芃芃就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一下子涌上来。
她没说话。
站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许道的腰。
许道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没事了。”
任芃芃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肩膀在微微地抖。
许道没催她。
金三角那几天，芃芃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大概能想象。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
任芃芃才把头抬起来。
她抹了抹眼角。
“哥。”
许道笑了一下。
“回去洗澡换衣服，晚上家宴等着你呢。”
任芃芃点了下头。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哥，我没事。”
许道拍了拍她的后背。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他回到自己以前住过的那间厢房。
热水冲了半个多小时。
从香江那晚起。
他身上一直有一层没洗干净的东西。
是一种没喘上气的紧绷感。
现在这一层，被热水一点一点冲了下去。
许道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
走出厢房的时候。
天色已经有点擦黑了。
老宅的正厅里那盏老式的黄铜吊灯亮着。
秦正国坐在那张深色红木太师椅上。
老人家今天难得地穿了一件浅色的中式对襟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到许道从厢房那边走过来。
秦正国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过来。”
许道走到他面前。
秦正国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
但许道能感觉到老人手心里那点微微的颤。
秦正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些天替他悬着的心，比他自己想的还要重。
“外公。”
许道低声喊了一句。
秦正国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就好。”
四个字。
老爷子说完，就把手收了回去。
转身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人差不多都到了。开席吧。”
秦怀远从旁边应了一声。
秦家老宅这一晚上的家宴。
来的都是自家的人。
秦怀远两口子。
秦玲珑。
秦怀远两个在军中任职的表兄弟。
许道该叫二舅、三舅的那两位。
还有秦家几位平时不常露面的堂兄堂姐。
任芃芃换了一身干净的连衣裙也坐过来了。
任清明和任意浓也匆匆赶到。
任清明进门那一刻，眼圈是红的。
他看到任芃芃在厅里坐着。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把闺女搂在怀里。
一个大男人。
任家的家主。
在那一刻眼泪差点没绷住。
任芃芃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爸，我没事。”
任清明抬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许道。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许道的肩膀。
许道能听懂里面的意思。
任清明抬起手。
朝秦正国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秦老。这个恩，任家记下了。”
秦正国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坐下吧。”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的。
老爷子专门让厨房做了一桌他喜欢的家常菜。
不是那种大鱼大肉的官场排场。
就是些北方的老菜。红烧肉，炖排骨，酱牛肉，白菜炖粉条，一盆酸辣汤。
外加一小碟秦正国自己腌的酱萝卜。
许道坐下的时候。
秦正国把那碟酱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从小爱吃这个。这次外公让人多腌了两坛，回头你带回去。”
许道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酱萝卜。
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有点堵。
他记得小时候。
母亲还在的时候。
外公每次到海市来看他，行李箱里塞的最多的就是这种酱萝卜。
后来母亲走了。
外公就再没来过海市。
那几坛酱萝卜也就再没吃到。
许道没抬头。
他伸手夹了一片酱萝卜，塞进嘴里。
咸的。
许道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外公。”
秦正国没说话。
老人家端起面前那杯温着的黄酒。抿了一口。
一整晚的家宴。
秦正国话不多。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许道身上。
许道能感觉到。
家宴吃到一半的时候。
秦怀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走出厅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之后，凑到秦正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正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没什么大事。你也过来喝一杯。”
秦怀远应了一声，坐回桌边。
许道从眼角扫了他舅舅一眼。
秦怀远的表情很平常。
但许道知道。
肯定不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