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彼此不识
白澄租了辆马车,带着沈婙离开了上京。
沈婙掀开帘子,透过马车狭窄的窗户望向身后,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她期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出现在视野中,可直到上京城彻底消失,那身影也未曾出现。
“裴恒一定还活着。”
“会再见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沈婙放下帘子。
从离开上京城的那一刻起,这世上暂时就没有沈婙这个人了,活下来的只能是白澄收养的孤女——白椎。
将军府的惨剧、与裴恒失散的场景,不断在白椎的梦中重复。
她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心突突直跳。
借着月色点燃熄灭的烛火,她才稍稍安心。
白椎联手白澄骗了楚中流,其实她根本没有失去小时候的记忆。
她一直记得过去的经历,记得惨死的家人,记得将军府的惨剧。
她回到上京城,就是为了查清真相,替爹娘和将军府众人报仇。
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椎又站到窗边吹着凉风,夜间凉风能让她的意识清醒些。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上京城,入夜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此情此景,总能轻易勾起那些被藏在心底角落、不愿被人察觉的悲伤情绪。
白椎坐到窗边,身子靠在窗户栏杆上,朝昔日将军府的方向望去。
“我已经回到了上京城,你应该也回来了吧?阿恒哥哥,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风轻轻抚过白椎的脸,穿过那扇并未上锁的门,穿过寂静的院子,拂上谢寂舟的肩。
谢寂舟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正是他和阿婙失散前,阿婙托付他保管的那一块。
每当情绪不稳定时,看到这玉佩,他总会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沈婙,从而克制住情绪,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清醒。
不能忘记,他还有仇没报;不能忘记,沈婙还没找到。
许是今夜太过安静,谢寂舟的回忆也被勾了出来。
当年,他和沈婙好不容易逃出上京城,却因徐小乞的出卖而遭人追杀。
混入人群后,他选择放开了沈婙的手。
他怕连累她,也想引开那些黑衣人以保住她。
可结果,那些黑衣人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沈婙。
他跑了很远,见黑衣人没有追上来,又慌忙折返回去。
原地只剩一片狼藉,他找不到沈婙了。
他只能留在原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沈婙回来汇合,同时向过路的人打听她的消息。
有个中年男人得知他在找沈婙后,兴奋地说:“我见过这个小姑娘,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也正在找人,那叫一个急。你们是失散了吧?”
中年男人好心提议:“我可以带你过去找她。她是你妹妹吧?她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可危险了。我说要带她一起走,小姑娘还特别怕生人,警惕得很。你说这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中年男人的话让他也急坏了。
见对方面容敦厚不像坏人,他忙拜托中年男人带他去找沈婙。
“行,我也做一回好事。”
中年男人领着他离开。
最初走在官道上,他还没察觉异常,直到越走路越窄,几乎见不到其他人,他才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趁中年男人毫无察觉,他先放缓了脚步,看准时机往后跑去。
没想到身后竟也跟着几个人,拦住了他的退路。
中年男人回头发现人没了,才惊觉他已发现端倪。
但中年男人也不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果然是个好苗子,适合我玄鸦卫!”
“将他带回去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玄鸦卫的顶梁。”
随着中年男人下令,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人出手想将他抓住。
他用从前学过的招数抵挡,没几个回合就被按倒在地。
见状,中年男人更加满意。
“还是个练家子?”
“不错不错,有底子更好,有底子在才不会轻易死在我玄鸦卫的暗牢里。”
他拼命挣扎:“什么玄鸦卫?我不和你们走,我得在这里等阿婙!”
若是他被抓走了,阿婙回来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留阿婙一个人。
中年男人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她若是还活着早就回来找你了。如今这世道,她一个小姑娘一旦和你失散,会遇到什么危险,你应该心里也有数。依我看,她多半是死了。”
“不可能!”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这个说法:“阿婙她肯定还活着,我得在这里等她。”
中年男人见他如此,索性换了个说法:“好孩子,你在外面当乞儿有什么好的?随我回玄鸦卫,你若是能从暗牢里活着出来,通过玄鸦卫的试炼,将拥有大好前途。”
“你不用担心你妹妹,我们会派人在这里等。若是你妹妹真的回来了,我们也会把她一起带回玄鸦卫!”
中年男人没给他拒绝的权利,将他绑回去,丢进了玄鸦卫的暗牢。
暗牢里还有很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那段日子很难熬。
他全靠着这块玉佩,回忆着将军府的仇,念着失散的沈婙,才咬牙撑了过来。
在暗牢里,一切都需要靠争靠抢。
曾有人试图抢走他的玉佩,那是他最后的寄托和希望,被他死死护住。
这块玉佩陪他从暗牢活着出来,又陪着他通过了玄鸦卫的试炼,陪他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为玄鸦卫统领——玄鸦。
“已经十三年了,阿婙,这块玉佩我始终带在身上,什么时候才能将它还给你?”
“阿婙,你若是还活着,会不会也来到了上京城?我们还能再见吗?”
谢寂舟将玉佩贴在心口,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那个中年男人,其实是玄鸦卫派遣在外专门负责挑人的暗卫。
谢寂舟成为玄鸦后曾专门审问过他,他当时还真没有骗谢寂舟。
谢寂舟被带走后,他们一直在周围徘徊,始终没有发现沈婙的行踪。
谢寂舟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发现沈婙,没有将她带进玄鸦卫,毕竟暗牢是什么地方,谢寂舟再清楚不过。
失落的是,沈婙始终没有回来和他汇合,至今生死不明。
若早知道会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松开沈婙的手。
这夜,一墙之隔的两人各怀心事。
直到天光大亮时,白椎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她起身凑到窗前一看,竟是谢寂舟站在他的院子里敲着那扇并未被锁上的门。
对上白椎迷糊的眼神,谢寂舟如沐春风般笑道:“白仵作,收拾收拾,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