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玉仙疑云
谢寂舟和白椎赶到茶玉玉雕坊门前时,正巧与刚从城外返回的楚中流一行人碰了个正着。
“谢少卿。”楚中流昨夜已回到村子,并收到了谢寂舟送去的消息。
他抬手示意谢寂舟和白椎到一旁,将他们昨夜的发现同步告知了两人。
得知萧砺棠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下到崖壁,白椎担忧的目光立刻投向萧砺棠。
见萧砺棠手背上有摩擦伤,她心疼地上前托起对方的手,仔细检查起伤口。
“只是皮肉伤,面积不算大。回去后我给你上药,这几日注意别沾水,养几天就好了。”
“其他地方没受伤吧?”
白椎说着就要为萧砺棠做进一步检查,萧砺棠却笑着抬起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答道:“我没事。不过白仵作,你的推测真是精准,我在崖壁下方发现的痕迹,与你所说的完全吻合。”
“我那是依据验尸结果进行的合理推测,初步还原死者的死因。”见萧砺棠确实无碍,白椎松了口气,随即叮嘱道:“下次,不许再这样冒险了。”
“楚少卿已经说过我了。”萧砺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这才发现谢寂舟、楚中流和刘七此刻都在注视着她和白椎。
楚中流对此倒没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还替两人解释道:“我师妹心善,见不得旁人受伤;萧差役又性子直爽,她们二人倒是很适合做朋友。”
在楚中流的印象里,白椎一直跟在白澄身边,少年老成的她几乎没什么同龄朋友。
如今来到上京城,也该结交些知心好友了。
对于白椎的转变,楚中流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谢寂舟却不像楚中流那样容易相信,他总觉得萧砺棠和白椎之前就认识,不过他并不打算点破。
上京城风云诡谲,白椎的朋友因担心她而来保护她,恰恰说明白椎人品端正,值得深交。
谢寂舟也将今日徐问投案自首的事情,同步告知了楚中流一行人:“根据徐问的说法,华尚贤事先就知道那尊玉仙像的存在,却告诉我们他是在颜成天病逝后才初次见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和白仵作前来,就是想再审问一下华尚贤。”
“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楚中流暂时放下对谢寂舟的成见,选择与他配合:“按照周娘子的说法,华尚贤早年就见过方茶玉,可事后他为何没有将此事告诉颜成天?”
楚中流觉得,华尚贤远没有他们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或许颜成天和所有人,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楚中流急于审出个结果,他和谢寂舟进入玉雕坊后,直接找到了华尚贤,将方茶玉当年曾来玉雕坊的事情和盘托出。
“华尚贤,你当年为何不将方茶玉寻来的事情告诉颜成天?你明明见过方茶玉,怎会认不出那玉仙像的脸?”
“我……”华尚贤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那些久远的事情他早已淡忘,也记不清那位夫人的长相了:“竟是我,害得师父师娘遗憾错过,至死都未能相见;竟是我,害得汀溪失去了家人团聚的机会。”
“我竟还有脸嫉妒汀溪。”华尚贤抬起手,狠狠抽打着自己的脸颊:“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师父。”
华尚贤还记得,他当年年纪尚小,被颜成天捡回来后,颜成天待他如亲儿子一般疼爱。
颜成天收他为徒,让他唤自己师父,可他也是会动私心的。
“他们都说,我是师父的孩子。”
“我听了,就真的想成为师父的孩子,所以私下里叫师父‘爹’,本是想圆一下自己的梦,没想到却让师娘产生了误会。”
“我听师父说起过师娘,但我不知道师娘的模样,当时我真没认出那是师娘。”
“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把她留下来,绝不会让她离开。找到师娘一直是师父的心愿,哪怕牺牲我的一切去完成师父的心愿,我也愿意。”
可结果,竟是他亲手毁掉了师父长久以来的心愿,华尚贤实在愧对颜成天的教导与爱护。
“这件事,颜成天他是知情的。就在他病故前夕,他已经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此事。”萧砺棠追问华尚贤:“所以,颜成天病故之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颜成天的死,与你有关吗?”白椎结合他们的发现,审问华尚贤:“你可知颜成天并非病故,而是中毒身亡?那‘七日归’,是不是你给颜成天下的?”
颜成天向来疼爱并重视华尚贤,可若是他得知华尚贤害得他与妻子方茶玉错过,对待华尚贤的态度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而华尚贤,是否会因为无法接受这种变化与落差,对颜成天起了杀心?
可如果毒是华尚贤下的,他为何还要为颜成天请来南山堂的大夫?
是想借此摆脱嫌疑,还是因为良心未泯?
“中毒?”华尚贤得知这个消息,震惊不已:“我师父不是生病,是中了毒?”
“怎么可能?”华尚贤回想起颜成天最后的种种异常表现,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最后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照顾他,只让汀溪留在他身边。原来不是偏心汀溪,是怕被我知道真相,怕我伤心难过。”
“是我误会了他,误会了汀溪。”华尚贤再回头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我都做了些什么糊涂事啊。”
“下毒之事,究竟是谁干的?”华尚贤眼中含着恨意,见白椎、谢寂舟等人并不知情,便开始怀疑起玉雕坊的众人:“不会是汀溪,难道是康寿?还是徐问?”
“难怪师父最后什么也没留给他们,还大有要将他们赶出玉雕坊的意思,肯定是师父知道了些什么。”华尚贤竟失声痛哭起来:“我竟为了他们,处处针对汀溪,我都干了些什么呀!”
白椎不确定华尚贤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但她能肯定一点:“给颜成天下毒的人,不是徐问。”
“颜成天病故之前,已经得知徐问以次充好、弄虚作假骗人的事情。当时,颜成天对徐问心生防备,徐问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他,更别说给他下毒了。”白椎目前最怀疑的人,是华尚贤和康寿。
“那就是康寿!”华尚贤恨不能立刻起身将康寿抓回来,让他跪在颜成天的牌位前忏悔:“他为何要害师父?若不是师父将他带回来,他早不知道被卖去了何处,为何要恩将仇报!”
“这些,我们会去调查。”谢寂舟在得知康寿不在玉雕坊后,已经派人去带他回来:“关于那尊玉仙像的事情,华郎君现在还不愿意跟我们说实话吗?”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窃案了。颜成天被人毒杀,说不定也与此事有关。你难道不想查明真相,让毒杀颜成天的真凶绳之以法吗?”
华尚贤确实有所隐瞒,但此事牵涉到大人物,他也不知该不该如实告诉大理寺的人。
他踌躇良久,忽然看见了墙上颜成天的画像,愧疚终于战胜了理智,他长舒了一口气。
“那尊玉仙像,其实根本不是三皇子请师父雕刻的寿诞贺礼,是我撒谎了。”
华尚贤艰难地站起身,跪在颜成天和方茶玉的牌位面前,向他们忏悔。
“我被师父捡到的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玉雕大师,穷得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去求人给他一个馒头,拿回来自己不吃,全给了我。”
“我就是这样被他养大的。”
“最开始那几年,我们的日子是真的苦。”
“后来得到太后的赏识,师父的身价才水涨船高,我们才有了自己的玉雕坊。”
“师父总说,我是他最看好的弟子,以后我会继承这玉雕坊,继承他的手艺。”
“师父信任我,我很高兴,可我也会害怕,怕自己撑不起玉雕坊,让师父失望。”
“于是我就想,师父得到太后赏识后就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玉雕坊,那我若是也能得到一位贵人的赏识,是不是就能让玉雕坊更上一层楼?”
谢寂舟听完,只觉得华尚贤这个想法十分危险:“你,做了什么?”
华尚贤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陪师父进宫面见太后,碰巧得知三皇子近来正在为太后寿诞挑选贺寿礼的事情烦忧。”
华尚贤知道颜成天正在雕刻一尊玉仙像,他远远见过,那尊玉仙像用料讲究、神态传神,仿佛真的仙女下凡,令人心生敬仰,不忍亵渎分毫。
那尊玉仙像,华尚贤翻看过记录,没有售卖单子,也就是说,它没有买家,是颜成天临时兴起雕刻的作品。
若是能用这尊玉仙像得到三皇子的赏识,以后玉雕坊的地位就能稳固了。
于是,华尚贤想尽办法托关系,与三皇子搭上了线。
华尚贤没有见到三皇子,但三皇子身边的人给他带话,说三皇子对那尊玉仙像特别感兴趣,让他尽快将玉仙像送到三皇子手中。
华尚贤闻言大喜,立刻回去恳求颜成天,把那尊玉仙像给他,可颜成天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当时以为,那就是一尊普通的玉仙像,我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师娘的脸。我还劝师父,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玉雕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