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才与疯子
在柳默然揭穿真相的那一刻，宋贺心中开始滋生忌惮。
他迫切地想让柳默然住口，因为一旦柳默然继续说下去，那些他费尽心机想要掩盖的秘密，就会被大理寺的众人知晓。
到那时，即便他死了，也保不住宋明仁，宋令嘉同样会受到牵连。
柳默然迎上宋贺那充满凶光的眼神，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示意大理寺众人一同“欣赏”。
“你们看，他现在特别想杀我灭口，这样一来，他和决明做过的那些勾当，还有我阿爹真正的死因，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惜啊，他此刻中了毒，别说杀我，就连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瘫在地上。”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不是很让人窒息？”
“也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不过，你现在所承受的，还不及我阿爹当年的一半。”
察觉到柳默然的情绪有些激动，楚中流连忙接过他的话头问道：“所以柳春柳大夫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他究竟是因何丧命的？柳大夫当年与宋贺有过往来吗？”
“当然没有！”柳默然严肃地反驳了楚中流。
在他看来，将自己阿爹和宋贺的名字相提并论，简直是对他阿爹的侮辱。
但他也明白楚中流并无恶意，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我爹只是一名大夫，他将心思全都用在治病救人上，怎会与宋贺这种人有所牵扯？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决明！”
“决明此人，明明拥有极高的药理天赋，却从未将其用在正途。他对悬壶济世毫无兴趣，反而痴迷于研制各种毒药。”
“起初，他用动物来试药，后来他渐渐感到不满足，竟然开始用活人进行试验。决明与宋贺臭味相投，他们便是在这个时候结识的。”
“宋贺看中了决明的能力，便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势力，帮决明处理掉试药留下的尸体。从那以后，宋贺便大力培养决明，在他的财力支持下，决明研制出了剧毒‘七日归’。”
“决明就是个疯子，他不满足于‘七日归’只能被存放起来，于是便带着它，在上京城内随机挑选无辜百姓试毒。”
“当时，我阿爹接诊了不少中了‘七日归’的病人，即便阿爹不眠不休地全力医治，他们最终还是毒发身亡了……”
柳默然的记忆被拉回了当年。
随着他的讲述，白椎、谢寂舟等人也仿佛身临其境，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柳春医馆。
面对身中奇毒的病人，柳春绞尽脑汁，不眠不休地翻阅古籍、尝试配药，只为能为中毒者寻得一线生机。
韦俪带着年幼的柳默然去医馆给柳春送药时，瞥见了柳春桌上的古籍，便随口和柳春聊起了自己的想法：“夫君既然从中毒之人的症状入手许久都没有进展，为何不尝试从这毒本身入手呢？”
“只要弄清楚此毒究竟由哪些毒药配制而成，再结合其药性，研制解药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韦俪在药理医术方面的研究虽不及柳春，却也能在一旁帮他出谋划策。
“夫君，你可以仔细思量一下。”
“我先去替病人抓药了。”
韦俪到屋外替病人抓好药后，看见柳默然正举着扇子，有些笨拙地替病人煎药，便笑着走过去查看火候。
“阿恙这火候掌握得不错嘛。不知道我们阿恙日后想做什么呀？”
年幼的柳默然回头望了望父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告诉母亲：“我日后可以像阿爹阿娘一样，成为一名医者治病救人吗？”
“当然可以。”韦俪对柳默然向来没有过于严苛的要求：“我们阿恙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不伤害他人，阿娘都支持你。但如果你想成为和阿爹阿娘一样的医者，那从现在起就要努力了。”
“阿娘，我要怎么努力呢？”柳默然歪着头，好奇地询问韦俪。他的眼里没有丝毫退缩，仿佛无论韦俪交代给他什么事情，他都会坚持到底。
韦俪起身用帕子裹住药罐子，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又在碗的外围包了一圈布以防柳默然烫伤，这才将药递到他手里。
“这第一步，先把这药给床上的病人送去。”
柳默然端药的手很稳，说话也很有分寸。
他将药送到病人手边后，还陪病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才好奇地探出头去。
柳春似乎从韦俪方才的话中得到了启发，他一改之前的颓废模样，冲到韦俪面前：“夫人，你真是太聪慧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韦俪见柳春如此高兴，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她知道柳春对于解开“七日归”之毒，心里已经有了把握。
几日后，当柳默然再次跟着韦俪去医馆帮忙时，柳春正急匆匆地带着什么东西从外面赶回来。
“夫人，我总算找到了！”柳春将带回来的东西锁进里间那间已经废弃的药房后，才和韦俪说起他方才的经历：“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买到了这‘七日归’。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能分析出它的成分，然后研制出解药！”
“那些中毒的人，总算有救了。”韦俪也难掩激动之情：“你且放心去做你的事，外面有我呢。”
“还有我！”柳默然听出父亲正在做的事情能救很多人，也愿意支持父亲。他站出来拍拍胸脯向柳春保证：“我会帮阿娘送药，照顾好医馆的病人。”
柳默然从不怀疑父亲的医术，他相信只要给父亲足够的时间，父亲一定能够研制出“七日归”的解药。
却没想到，几日后，麻烦就找上了门。
在柳默然的记忆里，那一天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爹在药房里忙着研制“七日归”的解药，他娘在外面刚送走医馆里痊愈的病人，一群不速之客就堵在了医馆门前。
为首的两个人，柳默然这辈子都记得他们的脸。
那个堵着门不让母亲离开的人，名叫朱贲；在旁边哭喊着让众人来评理的人，名叫余慈。
余慈的哭喊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路人，很快医馆门前就站满了不明真相的人。
正在药房内研制解药的柳春听到动静后，也随即走了出来。
他示意柳默然待在医馆里，自己则走出去护在了韦俪身前。
柳春曾为朱贲、余慈两人免费义诊过，认识他们，当即困惑地问道：“朱郎君，余姑娘，你们堵在我医馆门前为难我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朱贲见柳春终于现身，满腔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指着柳春的脸便骂道：“我们是来讨个公道的！”
“柳春，你假借义诊之名给我们送药，我们还以为你真是个好人，结果你竟然是在拿我们的性命试药！”
“你给我们的药，我们吃了之后一点好转都没有。我找了其他大夫一查，才知道是你给的药有问题！”
“你的药不但治不了病，要是继续吃下去，恐怕还会要了我的命！”
“柳春，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因为吃了你给的药伤了内里，这病你得负责！”
“这绝不可能。”柳春保证，他给余慈、朱贲等人的药绝对没有问题。
说着，他就要上前给朱贲把脉，却被朱贲心虚地躲开了。
“你别动手动脚的。”朱贲将手背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让柳春碰。他趁机悄声和柳春谈条件：“我们这病是因你而起，你就得负责到底。但我们可不敢再找你医治了。这样吧，你赔给我们一笔钱，我们拿着钱自己去外面找大夫医治，这件事情就算解决了。”
“病？你有什么病？”韦俪看朱贲说话底气十足，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今日就是来讹钱的！”
“什么讹钱？我们可都是受害者！”朱贲最后耐着性子和柳春谈条件：“柳大夫，我劝你考虑清楚。我们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对你的名声可不好。我们私下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不好吗？”
“你若是再多给我们一笔封口费，我们还能帮你向外面的人解释清楚，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否则，你这好名声可就全毁了！”
从朱贲的话里，柳春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他失望地看着朱贲、余慈等人，不愿答应他们的条件。
“我为什么，要为我未曾做过的事情付钱？”
“你们仅凭一张嘴就想诬陷我，却连证据都拿不出来。我不会给你们钱，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今日给了这笔钱，事后难保朱贲、余慈等人不会贪心再起，再次来找他索取钱财。
毕竟，人的贪心是最难满足的。
他今日一旦退步，这些人就会觉得他软弱可欺，日后便会得寸进尺。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没得谈了？”朱贲脸色一黑，转身拉着余慈，将他们编造的谎言大声告诉每一个路人：“都来看看啊！柳春柳大夫用活人试药啦！”
“他给我们的药有问题！”
柳春和韦俪本以为，朱贲、余慈等人根本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编造的谎话不会有人相信，却没想到，信任这种东西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朱贲拿出伪造的证据，便引得众人纷纷倒戈。
面对朱贲挑衅的眼神，听着众人怀疑与指责的声音，韦俪和柳春心如死灰。
“你们都忘了吗？”韦俪质问此刻跟着朱贲、余慈等人一同咒骂柳春的人们：“你们当中哪一个没有得过我夫君的赠药？是我夫君将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用过，你也用过！这药究竟是救了你们的性命，还是害了你们，你们难道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