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爷爷的铁盒子
京城,西山。凌晨五点四十。
“天宫”三号没落在机场。它停在院子上空两百米,放下来一个人。
陆沉落地的时候,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晃了一下,一片没掉。
他走进病房。
老人已经穿好了衣服。中山装,最下面那颗扣子扣错了眼儿。
“爷爷。”
“回来了。”陆建国抬头看他,看了很久,“瘦了。”
“没瘦,晒黑了。”
“法国太阳大。”老人点点头,“你爸当年去瑞士,回来也是这个颜色。”
陆沉在床边坐下。
地上还有半瓣橘子,滚到床脚,皮朝上。
“爷爷,我要问一件事。”
“九九年那场火。”老人说。
陆沉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陆建国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铁皮盒。绿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着几个字:为人民服务。
“这是你爸的。”老人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掌盖在上面,没打开,“九九年冬天,火灭了以后第三天,你周叔叔家的人来还的。”
“还给谁。”
“还给我。”老人说,“说是从火场废墟里扒出来的,认得是振邦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
陆沉抬眼。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老人重复了一句,手指在铁皮上摩了一下,“我抱回来那天,就想打开。”
“为什么没开。”
“因为盒子上有一把锁。”老人把盒子翻过来。
不是挂锁。是一个圆形的凹槽,五毫米深,边缘一圈极细的齿。
陆沉的呼吸,慢了半拍。
脑海里,陆振邦开口了,声音很轻。
“……儿子,那不是锁。”
“是什么。”
“那是我们所里的印章槽。”陆振邦说,“九六年,我和你周叔各刻了一枚章。他一枚,我一枚。两枚章合起来,才能开这个盒子。”
“你的那枚呢。”
“在我棺材里。”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
“我下葬的时候,我妈——你奶奶,把章塞进去的。她说,让我到那边还能干活。”
“那另一枚。”
陆振邦停了三秒。
“在周慕远的骨灰盒里。”
陆沉抬起头,看向自己爷爷。
老人正在看他。那双八十六岁的眼睛,浑浊,但没躲。
“爷爷。”
“说。”
“我爸的坟,动过吗。”
老人的手,从铁皮盒上收回来。
他把手撑在床沿,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
陆沉伸手扶住他。
“动过。”老人说。
“谁动的。”
“我。”
病房里,只有暖气片在响。
“零三年,非典那年。”老人说,“全城封着,八宝山没人。我一个人去的,带了把铁锹,挖了四个钟头。”
“为什么。”
“因为你周叔叔的骨灰盒,也动过。”老人说,“零二年冬天,公墓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周家的位子被人撬了,问是不是我们家亲戚干的。”
“撬的人拿了什么。”
“什么都没拿。”老人说,“骨灰一把没少。就少了一样东西。”
“那枚章。”
“对。”
陆沉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绿铁盒。
“所以你也去挖了我爸的。”
“我怕他也丢。”老人的声音很平,“挖出来一看,还在。我就把章拿走了,盒子填回去了。”
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红布,叠了四折。摊开,里面躺着一枚章。
木头的,有点开裂,章头上刻着两个字,反的。
【振邦】
“二十二年,我贴身放着。”老人说,“我不懂你们那些电脑机器。我就知道一件事:谁撬了慕远的章,就一定还要来撬振邦的。”
“我不能让他们撬到。”
陆沉伸手,把那枚章接过来。
木头是温的。捂了二十二年的温度。
“爷爷。”
“嗯。”
“你早就知道,周慕远没死。”
老人没答。
他弯下腰,去捡地上那半瓣橘子。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零二年那个电话打完,我就知道了。”老人把橘子放到桌上,“死人不撬自己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二十二年不说。”
“说给谁听。”老人转过头看他,“说给一个十六岁、天天在网吧睡觉、期末考三门不及格的孙子听?”
陆沉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是在写代码。”
“我知道你在写代码。”老人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爬窗户?我给你留着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把章按进铁盒背面那个凹槽。
齿咬合。
差一半。
盒子没开。
“少一枚。”陆沉说。
“少一枚。”老人点头,“在他手上。”
“我去拿。”
“他要是不给呢。”
陆沉站起来,把铁盒揣进大衣内兜。内兜里那块黑色薄片贴着它,两个东西挨在一起。
“他会给。”
“凭什么。”
陆沉走到门口,回头。
“凭他刻这枚章的时候,就是为了有一天,跟我爸一起开。”
“他等的不是外星人,爷爷。”
老人张了张嘴。
“他等的是一个能替我爸,把这个盒子打开的人。”
……
同一时刻。京城,某研究所旧址。
推土机停在废楼前,二十四台。
爱丽丝抱着笔记本站在最前面,围巾裹到鼻子,冻得直跳。
“先生,地质雷达报告出来了。”
“说。”
“地下二十二米以下,是……是空的。”她抬起头,眼睛都直了,“二十二米到九十七米,中间有七层结构。混凝土标号很高,浇筑年代不一样。”
“最早一层,什么年代。”
“一九九四年。”
陆沉抬头,看着那栋烧空了的旧楼。三层,窗洞黑着。
“九四年。”他说,“那时候你还没死。”
脑海里,陆振邦的声音发涩:“九四年我们刚立项。他跟我说他在申请一个地下防震实验室,我还帮他签的字。”
“你签了字。”
“……我签了字。”
陆沉伸手,从内兜掏出那块巴掌大的黑片,捏在指间。
黑片,凉。
“动工。”他说。
二十四台推土机同时发动。
雪开始下了。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铲斗“当”一声,弹起来。
不是石头。
司机跳下车,冲过来,脸都变了。
“陆先生!下面不是土!”
“是什么。”
“是一块钢板!”司机咽了口唾沫,“上面……上面刻了字!”
陆沉走过去。
雪落在那块被刨开的钢板上,落上去就化了。
板还是热的。
上面刻着一行字。手工刻的,笔画很深,边缘有毛刺。
【振邦,你要是自己来,就往下挖。】
【你要是派人来,就滚。】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蹲下去,伸出手,在钢板上敲了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
九十七米下面,传来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