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宴席风波
陈秀丽伸手把秦羽的领口又整了整，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眼里藏不住那点得意。
儿子穿上新衣裳往院里一杵，倒真有几分新郎官的架势。
秦羽耳根微微一红，没应声。
他确实紧张，从早上起来手心就没干过。
秦燕穿着新衣裳从屋里跑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凑到秦羽跟前，“哥，嫂子说我比你精神！”
秦羽弯腰去搬酒坛子，假装没听见。
秦燕眼尖，一眼就瞄见他耳根上那片还没褪干净的红色，凑过去压低声音
“哥，穿个新衣裳也脸红，一会儿拜堂该不会同手同脚吧？”
“秦燕!”
秦羽把酒坛子搁在桌上咚地一声。
秦燕立马缩回陈秀丽身后，露出半张脸憋着笑。
院子里人来人往，喜婆到的时候陈秀丽正招呼几个来帮忙的婶子入座。
她把喜婆引进西屋，按着楚小满坐下梳妆。
喜婆一边扑粉，一边从妆奁里拣了支镶红珠子的银簪。
正要往她发间插，楚小满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我带这个就好。”
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个粗布小包，打开来是支木簪。
簪身细长，顶端雕了朵半开的花苞，打磨得光滑温润。
喜婆接过来端详片刻，有些迟疑。
“姑娘，今儿是大日子，这木簪是不是太素了些？”
楚小满望着镜中的自己，勾勾唇角，没吭声。
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今天戴它，比什么都好。
院里正热闹着，不知是谁先噤了声。
楚小满从屋里走了出来，鬓边簪了支木簪。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一身大红嫁衣在晨光里艳艳地亮着。
秦羽正站在枣树底下，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话，一转头看见她，后半句便忘了。
那木簪晃进眼底，戳的他眼眶都有些热。
秦羽张了张嘴，憋了好一会儿才道。
“好看……比平时更好看！”
秦燕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得贼兮兮的。
“哥，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呀！”
宾客们早已入席，几个婶子先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夸开了。
楚小满听着众人吵吵闹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大红嫁衣。
上辈子别说嫁衣，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算奢侈品。
如今从头到脚一身新，簪着秦羽送的银簪，身边围着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的人。
这排面，比她预想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人群里，春杏坐在郑营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楚小满身上。
那支银簪在日光下轻轻一闪，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还记得在楚家的时候，楚小满就是个傻子，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梳妆匣里那些首饰，她看上哪支就拿哪支，反正傻子不会告状。
如今到了这穷旮旯，楚小满嫁了个穷当兵的，她以为自己能继续压她一头。
却不想可秦家为了个傻子竟然办这么风光的婚礼！
春杏攥紧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她一口菜也咽不下去。
吉时到，拜完天地，新人挨桌敬酒。
轮到郑营时，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目光越过秦羽，不紧不慢地落在楚小满身上，心中暗暗咬牙。
当初校尉把人领回来那天，他正好出营拉练。
回来一听分了个傻子给秦羽，还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桩麻烦。
没想到这傻子养好了是这副模样。
模样好，又能干，肥皂生意做得全村眼红。
秦家今天的排场，倒像是从他碗里抢走的肉。
“秦羽，你小子运气真好。”
他把玩着酒杯，话是对秦羽说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楚小满。
说完，还把酒杯往她那边递了递。
“要是再等两天，今天坐在这桌的还指不定是谁呢？来，我敬你们一杯！”
楚小满唇边的温笑冷了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打趣，反倒带着浓浓的嫉妒。
看她的眼神，也像在掂量一件货品。
正想着，就见身旁的男人侧步，将她挡在后头。
秦羽面色冷沉，接过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身喜色都压不住他肃然的气场。
“郑大人醉了吧。”
他本不想请郑家，碍着军中上下级的情面才勉强递了帖子。
可郑营端起酒杯往她脸上瞧的那一眼，他就知道错了。
若能后悔，他宁愿不递那张帖子，也不让她受这种委屈。
郑营嘴角往下压了压，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也冷下来。
“可不是嘛，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还是说，秦羽兄弟是嫌我贪杯？弟妹，你看他这小气样儿，往后可有你受的！”
这话说的不咸不淡，却阴阳意味十足。
秦羽的脸当即就冷下来，带着几分刀锋出鞘的寒意。
眼见着席间气氛僵持，坐在主位上的赵铮忽然把酒杯往桌面上一顿。
目光从郑营脸上扫过，不怒自威。
“郑营，今儿是秦总旗的好日子，满院子都是来贺喜的。”
“你要是喝高了，就出去吹吹风，等脑子清醒了再回来。”
郑营脸色变了几变，到底不敢跟上峰顶嘴。
闷头灌了口酒，讪讪坐了回去。
赵铮这才端起杯，朝秦羽和楚小满点了点头，缓了语气。
“秦羽，弟妹，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杯酒我敬你们，新屋落成，夫妻同心，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春杏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那抹客套的笑早已撑得变了形。
她嫁进郑家这么久，郑营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从来没有！
而楚小满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他倒好，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干脆端着酒杯站起来。
“小满，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今日你大喜，这杯酒不能不敬。”
“你这簪子是木刻的吗？好漂亮呀，在哪儿打的？”
楚小满静静盯着她那张笑脸，在心底冷笑一声。
连珠炮似的几个问题抛出来，这是想让她结巴出丑？
可惜她这嗓子昨晚刚做完保养，正愁没地方试试效果。
她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
“秦羽送的，外面没卖的，只此一份。”
接着又朝郑营举了举杯，声音稳稳当当的。
“春杏在楚家时伺候过我，也算故人，如今各自成了家，各有各的缘分。”
“我也敬二位一杯，把日子过好，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儿呢。”
说完仰头饮尽，朝春杏笑了笑，转身跟着秦羽往下一桌去了。
周围说笑声潮水般漫上来，春杏看着楚小满的背影落落大方地挨桌敬酒，指甲掐进掌心里。
怎么会这样？
不但没结巴，还句句带刺。
她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后来的宴席她食不知味，就连什么时候散了都没在意。
等院子安静下来，天色已黑透。
陈秀丽把最后一个帮忙的婶子送出门。
转身见秦羽和楚小满还在帮着收桌，赶紧把人往新屋方向推。
“今天你们最大，哪有新郎新娘干活的道理，去，回屋歇着。”
又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峥儿，燕儿，来帮娘收桌子！”
楚小满被推到新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羽。
秦羽正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倒是楚小满先弯了弯嘴角，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两支红烛在炕桌上静静燃着，烛光把新刷的土墙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秦羽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后背贴着门板，手还搭在门闩上没松开。
“那个……”
这事该他主动，可话到嘴边又怕她不乐意。
他清了清嗓子，没敢看她。
“蜡烛……要不要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