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河干了
又过了两日，秦家灶间的皂已经凝得七七八八。
秋意还没到，旱意先浓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村东头的河滩又瘦了一圈。
原先水流还能没到脚踝，如今只剩几道细线从石缝里钻过，挑水的人排到了老槐树下。
秦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河边抢一担水，再赶去井边排第二轮，才勉强把自家水缸灌个七分满。
秦峥嘴上不说什么，可楚小满好几次见他从河边回来，裤腿湿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那是挤在浅滩上抢水时踩的。
这日天还没亮，秦羽照旧带着秦峥去河边占位。
两人轮流守着水口，从日出守到日头偏西，才勉强把自家地里的水浇了个半透。
秦峥直起腰，嘴唇干得起了皮，哑着嗓子道。
“哥，这水越来越不经用了，明天要是还这样，后头那两垄非旱死不可。”
秦羽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里。
灌浆期的麦子最怕缺水，水一断，穗子就是瘪的，再有一个月秋收，交不上军粮，全家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抬头往河里看了一眼，上游处，隔壁刘家村的人也在拼命往自家地里引水。
两村人隔着河堤互骂，铁锹和锄头都举起来了。
好在村长周大有带着几个后生站在中间，好说歹说才没打起来。
“秦羽，咱这水可不能再让人截了！”
黄壮柱扛着锄头过来，满脸是土。
“刘家村前两天在上游堵了道土坝，水全给他们引走了，我们村再不让，今秋真得绝收。”
秦羽拧着眉。
“先别动手，我去找周大有，看能不能跟刘家村商量个放水的时辰，两村的地都等着灌浆，打起来谁都浇不上。”
黄壮柱重重叹了口气。
“商量？他们肯商量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地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是村南头的赵老四，他蹲在地头，捧着一把枯黄的麦穗，手抖得跟风中的麦秆似的。
“完了……全完了……我这几亩地，灌不上水了……”
赵老四的婆娘也坐在地里，头发散着，哭得声都哑了。
“当家的，咱不种了，把地弃了吧……能保住一亩算一亩，不然连种子粮都收不回来……”
赵老四红着眼，忽然站起来，抓起锄头就往村里跑。
“我去找周大有，要死也得先拿条命去争水！”
黄壮柱赶紧追上去，一把抱住他。
“老四你疯了，你去争谁的命？那河又不是咱一家的。”
“那我怎么办！我家五口人，五张嘴，地里没收成，吃什么？交不上军粮，抓去充军做苦役，还不是一个死。”
黄壮柱死活不撒手。
“找周大有顶什么用？他又不是龙王，那河干了，你能让他从天上变出水来？”
赵老四被他这一吼，整个人像泄了气，锄头从手里滑下去，噗地一声插在干裂的河滩上。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河滩上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和那条细得可怜的水流还在若有若无地淌。
浇地的人全停了手，谁也没说话。
周大有拖着两条腿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孙子正坐在门槛上啃一根煮得发灰的葛根，糊了满脸的葛根泥，见他回来，举着半截葛根就往他怀里扑。
他弯腰把孙子抱起来，那根葛根就抵在他下巴上，还温着，清甜里带着土腥气。
周大有的媳妇从灶间出来，往孙子嘴里塞了口水，走到老头子身边坐下。
她瞅瞅他那张被旱烟熏得发黑的脸，斟酌着开口。
“当家的，要不去找找秦家那媳妇？那葛根就是她找着的，听说她还会看地看水，万一真有法子呢？”
周大有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照得他半张脸跟老了十岁似的。
半晌，他把烟锅往地上一磕。
“找她？她再有本事，还能让老天爷下雨？这水是从根上断的，不是哪个村多分一瓢能解的事。”
他望着村道尽头那座光秃秃的北山，烟锅已经凉了。
“我当了这么些年村长，旱年见过，可旱成这样的，头一回。”
“这几日我把这村里的地界都跑遍了，那股水改道了，十有八九是钻了山，让她一个女娃娃去找水，不切实际。”
他媳妇把小孙子从旱烟里抱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比咱有主意，总比你干发愁强。”
周大有没接话。
他这个村长，眼下除了等，竟想不出第二个法子。
这比旱死的地还让他心慌。
往后几天，他照旧天不亮就往河滩上跑，跟村民一起抢那点细得可怜的水。
两条腿整天泡在泥里，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回家灌再多的水也解不了嗓子里那股干疼。
可水不但没见涨，反倒又退下去一截。
河滩上为了一捧水打起来的事越来越多，连刘家村都搭起了草棚，整夜守在上游。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点水跟要断气似的一寸一寸往下缩，心里那点兴许熬熬就过去了的念想，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凉。
这天傍晚，他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河滩边往脸上泼了把黄汤水，忽然就想起他媳妇那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把裤腿上的泥一甩，往秦家方向望了一眼。
要不，就去问问？
到了第三天天不亮，秦羽和楚小满背着竹篓正要上山，周大有披着件旧衫追到村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
“等等……等一等。”
楚小满应声回头。
周大有就站在树底下，喘得厉害，脸上憋得发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送出来。
“小满啊，我……我实在没法子了，你要是有空，跟叔去河边瞅瞅，那水……那水真要干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低下去，眼睛却还巴巴地望着她。
“你上回能带咱挖着葛根，这回……不管多难，也帮叔看看，河里还有没有能续命的来路。”
说到最后自己先别开了脸，像怕她为难。
楚小满和秦羽对视一眼。
她本来就要上山找水，这下村长自己追了来，倒省了她另想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