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心动
秦峥低着头往地里倒水,答非所问。
“娘,刘家村的人也挺可怜的,那桶都被打翻了,一滴水没接着。”
陈秀丽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许家那丫头吧。”
秦峥手一顿,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想说不是,又知道瞒不过他娘。
他低着头,继续一瓢一瓢地浇水,不说话。
“那姑娘的底细,我早打听过了。”
陈秀丽把锄头支在田垄上,看着前头新挖的支渠。
“她娘死得早,爹前年也没了,家里就剩她跟她哥许翠山,她哥啥样你也知道,要不是翠玉勤快,那口破屋早让人掀了。”
陈秀丽叹了口气,话里没有嫌弃,只有过来人的掂量。
“翠玉是好姑娘,可她哥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要真喜欢她,往后少不得要跟她哥打交道……”
秦峥手里的水瓢啪嗒一声掉进桶里。
他弯腰去捡,后脖颈红成一片。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拦你。”
陈秀丽看着他,眼里有怜惜,也有过来人的了然。
“我是让你心里有数,翠玉这个姑娘,娘不反对,但她哥那关,你怕是难过。”
秦峥蹲在田垄上,把水瓢攥得咯吱响,好半天才闷声道。
“我知道。”
他哪能不知道许翠山是什么人。
可他也清楚,娶翠玉,就等于把许翠山这个麻烦一并娶进门。
他蹲在那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田埂上的土块。
水瓢里的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去,渗进干裂的土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翠玉的那点心思也像这水,倒下去容易,能不能生出根来,全看天意。
楚小满从地头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水。
她见秦峥耷拉着脑袋蹲在田垄上,又看看陈秀丽的脸色,心里就有数了。
她把水壶递给陈秀丽,自己走到秦峥旁边,没急着说话。
先弯腰捡起掉在田里的水瓢,舀了半瓢水,不紧不慢地浇在他跟前那几株蔫巴巴的地上。
“许翠山挑不挑得出错,先看你立不立得住。”
她把水瓢塞回他手里。
“地种好,皂卖好,钱攒下,等有一天,他再指着你鼻子说你配不上翠玉,你把这些往他跟前一放,看他还能说什么。”
秦峥喉咙动了动,没吭声,手却把水瓢攥紧了。
他知道楚小满说的是实话。
许翠山那种人,最会捏软柿子,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真站到许家院子里,还没开口就先矮了半截。
得立起来,得像他哥那样,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别人就先怵三分。
秦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块新脱模的皂,往秦峥手里一塞。
“二哥!这是今早刚脱的,可好看了,你下回见了翠玉姐……”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哎呀”一声。
“不行,说你做的,翠玉姐肯定不信,还是说嫂子做的吧,嫂子做的东西,翠玉姐肯定喜欢。”
秦峥被她这一打岔,脸色缓了缓,把皂塞进怀里。
“就你话多。”
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楚小满看见了,也没戳破。
这傻小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秀丽站在地头,看着兄妹几个在田垄上闹,心里又酸又软。
这二儿子头一回喜欢人,就喜欢了个最难成的。
光靠他自己去拱,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这个当娘的,得在银钱上早做打算了。
等这批皂的账结了,给峥儿单独立一份。
许翠山再浑,要是聘礼摆到明面上,他还能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秦峥最先听见,直起腰朝村南方向望了一眼。
原来是刘家村的人来了。
黑压压一片堵在村南的新渠口,锄头扁担横七竖八地举着,嘴里喊着要水。
军户村的汉子们抄着家伙挡在渠边,两边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周大有被人从地里喊来,卷着裤腿,满脚泥。
刘家村的村长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翘着,见面先作了个揖,说尽了好话。
什么“水是老天爷给的”,什么说“乡里乡亲的,不能见死不救”,咬文嚼字个没完。
周大有没空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
“水是我们小满带着大伙儿修的渠引下来的,你要用,可以,但不能白用。”
“这样,你们村今年给军户村补公粮,用葛根抵,每家出一百斤干货,泉水你们该怎么用怎么用,要是明年天还旱着,咱们再续账。”
刘家村的人一合计,没吃的可以,没水是真不行,当下就应了。
周大有又让黄壮柱把渠口看紧,谁也不能多占。
两家村长在渠边拍了板,刘家村的人这才拎着桶排着队来接水。
秦峥站在人群外头,抻着脖子听完了全部。
他原先还担心这水得争到天黑,没想到周大有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百斤葛根换一季的水,刘家村的人虽然心疼,可到底不用渴着了。
这下好了,水有了规矩,两个村也不用天天抄家伙了。
等刘家村的人接了水陆续散去,许翠玉也提着那个水桶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朝秦峥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峥正踮着脚往这边望,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许翠玉飞快地低下头,走了。
秦峥站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回头看他了。
就那一眼,他连明天要跟她说什么都忘了,满脑子只剩她低头时那截白生生的脖颈。
陈秀丽回头瞧见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傻笑什么?回家!”
秦峥“哎”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跟上去。
回村的路上,老远就听见货郎摇着拨浪鼓叫卖。
秦燕拉着楚小满往前跑。
“嫂子,货郎又来了,快去看看有什么新料子!”
陈秀丽回头看她俩那伸长脖子的模样,笑着摆手。
“想买什么就回家拿钱,别在摊前干看着!”
楚小满和秦燕小跑回家取了钱袋子,再折回村口时,货郎的担子旁已经围了几个妇人。
秦燕熟门熟路地挤进去看新上的花绳和头油,楚小满先把货郎担子底下的粗布口袋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