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再也坚强不起来
罗府管家看见她,礼貌地起身。
安澜示意她不用客气,先是走过去看看罗子健。
“夫人放心,我方才带了吃的来,少爷他吃过了。”管家主动说。
安澜点点头。
这时,罗子健醒了。
往日柔和的眸光黯淡无光,唇角彻底失了温度,满脸都是疲累。
罗子健,“你来了。”
安澜,“怎么样,姑母还没醒吗?”
罗子健摇了摇头。
安澜转身看向病床上的姑母,走过去。
她脚步虚浮得可怕,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又像是踏在尖锐的碎冰之上,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实感。
忧虑堵在喉咙里,哽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看着监护仪安静伫立在床头,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条起伏微弱、缓慢,滴滴的机械声响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生命的余温,沉闷地敲在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满室的寒凉死死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呛得她鼻腔酸涩发胀,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
病床上的姑母,早已不复往日半分模样。
从前雍容端庄、眉眼温润、举手投足皆是大家气度的长辈,此刻孱弱地陷在柔软的病床里,单薄得只剩一具枯瘦的身子。
原本饱满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肤色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透着将死之人的枯槁。
眼睑苍白浮肿,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维系着微弱的呼吸。
细密的输液管缠绕在她枯瘦的手腕上,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滴入血管,却挽不回她飞速流逝的生机。
她的手干瘪松弛,皮肤褶皱堆叠,青筋突兀凸起,曾经那双温柔替她抚过发顶、为她撑腰解围的温暖手掌,此刻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安澜看着这副光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疼得她浑身发冷,呼吸都险些断裂。
就在她怔怔失神、泪水即将决堤之际,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极为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浑浊黯淡、布满疲惫与倦意的眼眸,穿过朦胧的视线,精准落在床边的安澜身上。
微弱的眸光骤然攒起一丝细碎的光亮,带着疼惜、带着不舍,轻轻凝望着她。
“安澜……”
极轻极哑的两个字,破碎在空气里,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滴声彻底掩盖。
她每吐一个字,都要伴随着一阵细微急促的喘息,胸口艰难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所有气力。
这声温柔的呼唤,成了压垮安澜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攒了整晚的委屈、恐慌、害怕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安澜快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唯恐惊扰般轻轻握住姑母冰凉枯槁的手,将这只冰冷的手掌紧紧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罗子健示意管家去叫医生,赶忙也走了过去,轻声唤她,“妈,我在这儿。”
姑母看了罗子健一眼,“子健也在啊。”
安澜微微俯身,放柔了所有语气,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拼命挺直脊背,挤出最坚定、最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句用力鼓励:
“姑母,你醒来就好了,没事了。”
说完,就想把床边的位置让给罗子健。
姑母却突然用力抓着她手不放。
她的声音颤抖不止,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却字字恳切,拼尽全力给姑母注入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医疗很好的,您只是暂时累了、生病了而已。您一定要坚强一点,再撑一撑,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厉家离不开您,您千万不要放弃自己,您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平平安安康复出院的,真的一定会。”
可姑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浑浊的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
她微微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嘴角扯出一抹苍白又无力的浅笑,带着看透生死的释然,也带着满心的身不由己。
她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字字沉重无力:“傻孩子……姑母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最清楚。”
“我现在啊……就像一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绝望,狠狠击碎了安澜所有的侥幸。
“浑身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一丝一毫都不剩。撑了这么久……我真的、再也坚强不起来了。”
皮球泄气尚可修补填充,可人心气尽,便是万难回春。
安澜掌心死死收紧,将姑母的手攥得更紧。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液顺着皮肤纹路滑落,却半点暖不透眼前人彻骨的寒凉。
她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哽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眼底是全然的崩溃与抗拒。
她不要听,她一句遗言都不要听!
姑母似乎早已放下了自身的生死,唯一放不下的,始终是牵挂半生的人与事。
她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眸,费力望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门口,厉司野不知何时已经在了那里。
他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墨色眼眸沉沉锁着病床的方向,周身冷冽沉寂,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身侧的罗子健眉眼凝重,面色沉郁,满心皆是沉痛。
将两个孩子的模样尽收眼底,姑母的眼底浮起深深的牵挂与不舍,那是她穷尽半生都无法放下的执念。
她歇息了许久,攒够一丝微弱的气息,开始细细交代最后的遗言,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温柔又沉重,藏着她毕生最后的托付:
“安澜,姑母这辈子,对自己,对厉家,对罗家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没什么牵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健,还有以后可能会风雨飘摇的厉家。”
“厉家百年基业......终究还是断在我眼前了。不过,我也尽力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眸光恳切,带着最后的卑微期许,紧紧凝望着安澜:“姑母这辈子,从未求过任何人,如今只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