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我联手
沈霁够不着后背,林婉君又依旧昏昏沉沉,她只能胡乱地给自己涂了药,等着深夜降临。
虽然她嘱托药房把药磨成了粉,不需要花时间熬煎。可这偏房没有热水,没有火,她需要再去一趟厨房。
夜半三更,整座杂役区彻底沉寂,再无半点人声,沈霁将那副药粉分成两份,带上其中一份和瓦罐出门。
昨夜她和路辞渊能一路无阻到厨房,是得益于账房先生要来私会,暗中打点好了沿路值守的下人。
今夜怕是没那么顺利。
沿路巡夜的小厮与当班婆子明显多出许多,她小心翼翼躲避巡逻的人影,几番周折,才艰难取到热水,回偏房冲泡好了药粉,喂林婉君服下。
等到一切安顿妥当,她的头沾上枕头,却仍然毫无困意。
这一次,她没有碰到路辞渊。
思虑再三,沈霁再次走出偏房。
等不来路辞渊,那就去给他留点东西。
林婉君的状态不佳,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她没有去过三房的院落,只是在浆洗房里听过那些婆子们说过,知晓三房落脚在西北别院,离大厨房很近。
沈霁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辨别了方向,蹑手蹑脚地潜入西北角的别院。
刚踏入三房院落的地界,她就觉察到了截然不同的地方。
小路上杂草丛生,连一名巡夜值守的下人都看不见。
温静桐的娘家在江南,书香门第,她的父亲也算是一方大儒,桃李满天下。如今女儿和一双外孙却被困在这方寸之间,求助无门。
这大半夜的,沈霁不奢望能误打误撞碰到路辞渊,但是做好事不能不留名。她方才在厨房,用木炭在包着药粉的纸包上写了“伤寒药”三个字外,还添上三点水,留下沈姓的偏旁当作记号。
刚弯腰放下药包,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身单薄素衣的路辞渊,正站在门内,一瞬不瞬盯着贸然前来的她。
他昨天的那一脚,沈霁可铭记于心。她忙起身向后一撤,利落拉开安全距离,浑身紧绷戒备。
“你怎么敢?”
路辞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敌意,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沈霁迎上他的眼神,老神在在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四少爷,你今日吃饱饭了吗?”
路辞渊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没用的,四少爷。”沈霁自顾自地往下走,“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藏拙示弱,装病避祸,对外不争不抢,是护不住三房的。大房要侯府爵位、要掌家大权,二房要外派兵权、朝堂势力。在他们眼里,只要你活着,就是潜藏的威胁。毕竟,皇上的旨意是择贤承爵,而你,是让老侯爷动过改立世子心思的。”
路辞渊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当年他年少意气,落笔成章备受夸赞,满心欢喜,祖父甚至动了要请旨改立他为世子的念头。是父亲不愿因为世子之位引得家宅不宁,便告诫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此数年,他敛尽锋芒,佯装平庸无才,任由旁人嘲讽他文不成武不就,从不出言辩解。
连府中老人都渐渐遗忘他年少惊才绝艳的模样。
沈霁从前是深闺之内娇养的尚书嫡女,入府之后又沦为底层罪奴,日日困在杂役小院操劳粗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四少爷,大房今日克扣药食,明日就能捏造过错。二小姐眼下缠绵病榻,府医却迟迟不肯踏足此处。就算她侥幸熬过寒冬,等到两年之后守孝期结束,你的姐姐又会被婚配给什么人家?四少爷,这些你可想过?”
路辞渊胸膛剧烈起伏,心绪翻涌难平。沈霁说的这些,他没想过。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三房关起门来,像鹌鹑一样活着,就一定能在大房和二房手下讨生活。
可沈霁的话,撕碎了他数年的自欺欺人。
他的隐忍,只是任人宰割,换不来家人的安稳。
良久,他抬眼定定看着沈霁,眼底满是震惊和不解,“你怎么会……懂得这些?”
沈北膝下仅有一子,也就是翰林院编修沈砚臣,沈砚臣只有她这一个女儿。那些家宅之间的勾心斗角,按理说沈府并不会遇到。
沈霁神色平静:“我虽为女子,但自小我接受的教育并不比你少。世家教养相通,内里权衡利弊,大抵相同。四少爷,我清楚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多。我明白你痛恨沈家,也痛恨我。但眼下,你我的困境是一样的。你想活下去,我也是。与我联手,我们便能寻一条生路脱身。“
“哼,”路辞渊冷哼一声,满眼都是不信任,“你是罪奴,如何离得开侯府?”
“去城郊庄子,”沈霁从容作答,“庄子隶属侯府管辖,不算私逃。但那边距离主院遥远,大房的手伸不到那里,我们便能寻得喘息的余地,从头谋划。”
路辞渊眸光微动,转瞬又冷下眉眼:“你若是当真知道那么多,怎么不清楚我三房的人连院门都出不了。”
三房早已被大房暗中锁死,名义上是侯府子弟,实则形同软禁,别说去往城郊庄子,便是连后院地界,都时时刻刻被人暗中盯着。
沈霁却轻轻摇了摇头,看他宛若看一个小孩:“你以为是我要你们三房带我们出府?”
路辞渊一怔,眉宇骤然拧紧,“不是吗?”
“正如你所说,你都出不了门,怎么带我们出去?我只是需要一件你父亲遗留下来的信物,旁人一看便知的那种。”
“你要做什么?”
“五日后是……”沈霁视线微微闪躲,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很快又重新稳住心神,“……五日后便是侯府的忌日,朝中大臣会登门吊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晚风拂过院内丛生的杂草,沙沙作响。
路辞渊凝望着她过于沉静的眉眼,心底猛地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看不清她的谋划,猜不透她的底牌。
可深陷绝境至此,他似乎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