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小姐,你教得好
沈霁在得到刘三的许可之后,几乎是抢过路辞渊手中图纸,在少年怒目沉沉的注视之下,她捧着图卷,随同刘三径直去往院外工匠作坊。
作坊中侯着三名老工匠和两三个佃户代表,案上摆着木尺、炭笔、斧凿等工具,正等着新样式图纸打造新器具。
沈霁将代耕架的图纸展开,摊在案上,带着些许佯装出来的心虚,缓缓道来:“两位师傅,这耕地的架子有一桩弊端,犁铧入土深浅是定死的,无法更改。遇上冬日冻土,犁扎太深,人拽不动,犁具亦易损坏。待到春回冰消,入土又浅薄,土翻不透,庄稼长势不好。”
“这里改了一处,”她低头,在图页之上慌忙寻了片刻,才伸出指尖,点向那一处她接手画的可移动轴扣。“这一块构件可上下挪移,以铁销贯入,便可锁死定位。无需拆解整架,田间便可随手调置。”
一番述说,虽有磕绊,调理还算清晰。
三名老匠俯身,头挨着头,对着图纸反复端详,指尖沿着图上线条比划。他们阅历丰厚,既看出其中妙处,亦生出诸多实地打造的疑虑,接连开口发问。
“这处可上下移动的构件,是以木琢还是铁铸?若是铁件,厚薄几许?田间耕作震动不绝,那枚锁固的铁销,可会受震崩脱?”
“滑槽宽窄、插销开孔,图中并未详注。若泥土冻渣淤塞槽道,致使滞涩,又当如何清理?”
一旁的佃户也忍不住出声发问,皆是日日与田地打交道的实在顾虑。
“田地土质软硬不一,两端木架,入土当埋几许,耕作之时才不至倾摇晃动?”
“冬日冻土坚硬,破土阻力甚大,单凭人力摇转轱辘,果真拖拽得动?摇柄会不会折损?”
“这……”
沈霁被几番问话,脸上适时露出被问倒的神色。
她看向刘三,后者皱了皱眉,显然不耐烦了。
沈霁赶紧回答,“用、用铁铸,木料经不住磕碰震动。厚度需要不易折断,但不能徒增重量。铁销选熟铁锻打,便可抵御耕作震动,不易崩断。滑槽要留得稍宽几分,便是泥垢填塞,也可用木片刮除。平日收工之后,让佃户扫去槽内冻土泥渣,便不会淤堵难动。”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三,后者表情松动,她亦松了一口气,继续解释:“寻常田地,埋入二尺上下便可,若是土质松散,便再埋深一些,夯实四周泥土,便不易倾倒。摇柄要用硬木,如此不会轻易折损。”
数轮问答下来,大半问题她都应答下来,看着竟也算通晓事理。
工匠又问:“打造一副完整架具,铁料约需多少斤两?木料又该几何?”
沈霁怔住,眼神也有些慌乱,似乎这些问题她未曾从路辞渊那里得到答案。
就在这一阵凝滞的时刻,一道清冷的嗓音自作坊门口响起。
“农具受力要害之处,当用熟铁,寻常犁铧,生铁便可铸得。”
众人循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路辞渊一身素色衣衫,伤势尚未痊愈,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缓步踏入作坊之中。
刘三喜闻乐见这样的情景,忙看了眼沈霁,后者面色不喜,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从应运沈霁去讲解这些图纸,他本就没指望她能将其中关窍说明白。
这只是刘三的布局。
他要的,是让两人离心。
如果说一开始沈霁说能让庄子增收,刘三尚且存疑。看到那些并不完整的图纸,他也并不全然相信。
他瞬间明白,沈霁在侯府活得艰难,为了讨好他,故意用路辞渊的主意来邀功,说的是能够为庄子增收。
只是后来发生了刺杀一事,她担心路辞渊不治而亡,而刘三会让她去实现自己夸下的海口,便不得不如实相告——那是路辞渊的主意。
他假意答应让路辞渊画图,让沈霁讲解,从来不是为了求得一副农具。
一个养在侯府的四少爷,世人眼中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又怎会深谙农耕器具的种种难处?
他只是要借功劳之事,离间二人。
绝境之中,路辞渊和世仇沈霁也难免有了抱团取暖之意。
可人皆有私心。
有私心,便有瓦解的缝隙。
就像现在一样。
路辞渊此刻说得如何,已然不甚紧要。只需匠人试造一番,机具当真可用,便批量打造。若是不成,刘三此番离间的目的,也已然达成。
沈霁抱臂倚在门框上,静静听着路辞渊将整套农具的细处一一讲透,面对工匠与佃户的诸多疑问,皆是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末了,几名老工匠商议过后,提议先打造一副试样,下地试耕,查验实效。
这一幕,倒让刘三心中微有意外。
他也瞬间恍然,难怪赵毓秀如此针对路辞渊。这般藏锋不露的奇才,的确惹人忌惮。
只是他若想将这份增产的实功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便绝不能将名头归于路辞渊。
诸事落定,沈霁率先转身离去。
路辞渊又垂眸叮嘱了工匠几句打造细则,随后也缓缓退离作坊。
一路行回西路小院,沈霁侧身倚在院门之上,静静候他。
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皆掠过了然笑意,无声默契尽在其中。
沈霁轻声开口:“四少爷,演技不错。”
路辞渊眸色微浅,“沈小姐,你教得好。”
只是初步成功而已,沈霁并不掉以轻心,她道:“既然刘三离间计成,你们今日就该搬回西厢房了。”
“好。”
“等试样造成,你便提出要亲自盯着它下地,看在冻土之中施用是否妥帖,哪里需要更改。便是说不出具体的修缮法子也无妨,要的只是借由这份由头,换你出入自由。”
“明白。”
沈霁交代完毕,正要转身入院,路辞渊却出声叫住她:“那沈小姐呢?”
沈霁微微蹙眉,转头看向他。
路辞渊继续说道:“这样大的功劳直接给了我,沈小姐可还余下什么傍身的筹码?何以保证刘三不会转头便寻你的麻烦?”
沈霁静静望着他,唇角浮起冷意:“你便算手握这份功劳,刘三依旧会寻你的不痛快。”
“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