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借据账本
宋意侧过身子看他。
“回去问婶子。”
李亦川没点头,目光落在路两边的铺子上,一间间往后退。
退到最后,牛车拐出了镇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绑人的绳子还在,人已经被村长收走了。
宋意看着那根空绳子,脑子里在盘算。
周盛手里有借据,有逼债账本。李亦山欠了多少,怎么欠的,还不还得上,这些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周盛攥着李家的把柄。
他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要个方子。
他想要的是整个李家。
回到家,宋意站在院里,看着灶房中那口卤锅,脑中仍盘着周盛的账。
借据只能压住欠债人,那本账却记着他如何放债逼债,一旦见光,张书办也未必压得住。
只要拿到账本,周盛身上那层体面便保不住了。
宋意取来纸笔进了堂屋,李亦川正把右腿搁在凳上,夹板下的骨头被牛车颠得发酸。
“当年那间暗房,你还记得位置吗?”
“赌坊后院,地道口就在屋里。”
李亦川用拇指蹭着裤缝,回忆片刻才接着说。
“屋里摆满柜子,我出来时踢翻过几本账,接应的人还骂了我。”
赌坊昼夜有人守着,硬闯只会惊动周盛,眼下最缺的是一双能盯住后门的眼睛。
宋意把纸推过去。
“孟德能联系上吗?”
“他衣角绣着半朵云,那是镇北军的旧记,特意露出来,就是在等我找他。”
“那便让他盯几天,只记赌坊何时换人,后门进出过谁,不让他碰里面的东西。”
李亦川没有落笔,左手搭在桌沿,迟迟未动。
孟德当年替他挡过箭,如今再把人拖进来,一旦露了行踪,周盛不会留情。
宋意把笔塞进他手中。
“只借一双眼睛,真有危险,立刻撤。”
李亦川这才写下几字,左手落笔歪斜,字却还能认清。
纸条折好递来,宋意没有拆看,直接收入怀中。
“你也别打赌坊的主意。”
李亦川抬眼望着她,没有应声。
“你这条腿再坏一次,家里没人扛得住,阿烨也不能再没爹。”
搭在桌沿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宋意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你活着,才有机会把旧账算完。”
门关上后,李亦川低头看着夹板,周师傅交代过,一个月内不能使力,他原以为自己等得起。
次日一早,秦井华带着纸条去了镇上。
宋意只交代他去茶铺二楼,见到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便递出纸条,其余什么都别问。
“人要是不来呢?”
“他既然留下暗记,就会来。”
秦井华走后,宋意照常在村口出摊,福满楼坏了名声,镇上的客人接连寻到这里。
有位老太太拄杖走来,买猪蹄时还在骂福满楼害得自家老头拉了三天。
宋意多添两片牛肉,没有收钱,后面排队的人看见,买得也比往日爽快。
午后刚收摊,秦井华便蹲到院门边,抓了一把瓜子。
“人见着了,他一直坐在二楼,接过纸条就走,半句话没问。”
宋意把案板擦净。
“那便等他的消息。”
“还有件事,怕是跟你家有关。”
秦井华吐掉瓜子壳,凑近了些。
“我碰见张书办带着差役,骂牢里有个赖账的,那人姓李,莲花村来的,还一直嚷着要见哥哥。”
宋意手里的抹布落在案板上。
“他们说了名字吗?”
“没听全,只听见一个山字。”
莲花村姓李又有山字,离家一年多未归的后生,只有李亦山。
更麻烦的是,单凭欠债不能收监,张书办嘴里只剩赖账二字,说明真正扣人的罪名还藏着。
宋意转身进屋。
李亦川正在给李烨削木刀,刀刃刚推过木头,便听见她开口。
“县牢里关着莲花村姓李的人,名字里有个山字,还点名要见哥哥。”
木头从李亦川膝上滚落,撞在夹板边缘。
“亦山?”
“八成是他,张书办说他赖了赌坊的账。”
冯氏端着鸡食走到门前,木瓢从手里滑下,谷糠撒了一地。
几只鸡围上来啄食,她却只盯着宋意。
“亦山在牢里?”
宋意扶她坐到门槛上。
“婶子,他走前欠了周盛多少?”
冯氏揪着围裙,指尖反复抠着布边。
“他说欠了二十两,我卖掉一块地,凑了十五两给他,他说能把账平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回来,也没送过信。”
二十两经周盛滚上一年,谁也算不清会变成多少。
李亦川撑着门框站起,右腿悬在半空。
“我去县城。”
宋意横身挡住门口。
“你一露面,才算进了周盛的套。”
“他是我弟弟。”
“所以更不能去。”
宋意盯着他攥紧门框的左手,话说得没有半分退让。
“周盛知道你重亲情,只要你进县牢认下这个弟弟,他便能拿借据逼你接债,还能顺手查你的来历。”
李亦川没有让路,胸口起伏得越来越重。
冯氏坐在门槛上抹泪,李烨从屋里探出脑袋,见没人理他,又悄悄缩了回去。
“我去探监。”
宋意取下围裙,挂到门后的钉子上。
“嫂子探小叔说得通,周盛想让我接李家的赌债,也拿不出凭据。”
“县牢不是安全地方。”
“我知道,所以先看人,不交银子,也不认账。”
院外传来秦井华嗑瓜子的响声,宋意扬声叫了他一句。
“明早跟我去县城,先找辆稳当的牛车。”
秦井华从墙外探出头。
“又去哪儿?”
“县牢。”
他嘴里的瓜子壳呛进喉咙,咳着退了回去。
宋意重新看向李亦川。
“孟德送回消息前,你留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李亦川盯了她片刻,终于点头。
宋意出门找车,秦井华追到巷口,嘴角还粘着半片瓜子壳。
“牢里那个真是李亦山?”
“名字没听全,明天见到人才能定。”
秦井华跟出几步,忽然扯住她的袖口。
“他点名找哥哥,那他知不知道李亦川以前是什么人?”
宋意脚下慢了半步。
李亦山若只喊哥哥,周盛未必能查到旧事,可他若在牢里吐出将军二字,传进谁耳朵里都来不及收回。
巷子尽头的李家还亮着灯,李亦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一直没有挪动。
宋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去找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