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牢中相见
县牢在城北,挨着臭水沟。
宋意到的时候,牢门口蹲着两个打瞌睡的差役。她递了五十文进去,说要见一个姓李的犯人。
差役收了钱,领她进了后院。
牢房窄,光线暗,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最里面那间关着个人,蜷在墙角,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李亦山?”
那人抬起头。
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跟四十的一样。
他看见宋意,愣了。
“你谁?”
“你嫂子。”
李亦山又愣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
“我哥呢?”
“在家。”
“他不来?”
宋意没答这话。她蹲下来,隔着栅栏看他。
“你欠周盛多少?”
李亦山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宋意等了一会儿。
“不想说也行,我走了。”
她站起来转身。
“三百二十两。”
宋意的脚停了。
三百二十两。冯氏说他走时欠二十两,一年多滚成了三百二十两。
她转回来。“怎么欠的?”
李亦山的手指抠着墙皮,指甲里全是黑泥。
“赌的。周盛的人带我去的,赢了几把,后来就停不下来。输了借,借了又输。利钱一个月翻一回。”
宋意看着他。
这人跟李亦川长得有三分像,但那三分也被牢里的日子磨没了。
“你嚷着要见你哥,想让他干什么?”
李亦山没抬头。
“还钱。”
宋意没接这话。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嫂子跟你说句实话。你哥现在腿断着,家里的钱是我一文一文卖卤味攒的。三百二十两,没有。”
李亦山的肩膀缩了缩。
宋意出了牢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李亦山不肯跟她多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要见哥哥。有些话,他只会对李亦川讲。
她回了家。
李亦川坐在院里削木头,见她回来,刀收进腰带里。
“见着了?”
“见着了。瘦得不成样子,欠了三百二十两。”
李亦川削木头的手没动。
“他说什么?”
“只肯见你。”
院里安静了好一阵。冯氏在灶房里剁肉,菜刀一下一下,声音从窗口传过来。
李亦川站起来。
“我去。”
宋意看他的腿。夹板还绑着,走路一瘸一拐,但比前两天稳了些。
“我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李亦川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第二天。
县牢。
差役认得宋意,又收了五十文,把两人领进去。
李亦川走在前面,拐杖点在地上,声音沉闷。牢里的犯人听见动静,往栅栏外头探脑袋。有个关了半年的老头看见李亦川的身形,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最后一间。
李亦山听见脚步声,从墙角抬起头。
看见李亦川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嘴张了两下,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
“哥。”
李亦川站在栅栏外面,没吭声。
他看着自己弟弟。三年前走的时候,李亦山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半大小子,跟在他后面喊哥,两只眼睛亮得很。
现在这个人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数得清。
宋意站在后面,没出声。
“你瘦了。”李亦山撑着墙站起来,腿发抖,站不太稳。
李亦川还是没说话。
“哥,我知道错了。”李亦山走到栅栏前面,两只手攥着铁条。“我不该赌,不该借周盛的钱。是我混账,是我害了家里。”
李亦川开口了。
“娘卖了一块地。”
李亦山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十五两。她攒了一辈子的地。”
李亦山的头一点点低下去,额头抵在铁条上。
“你拿着十五两,说能平账。转头又进了赌坊。”
“我以为能翻本——”
“翻了吗?”
李亦山不说话了。
牢里的光从头顶那个拳头大的小窗透进来,照在他头顶,头发里全是虱子。
李亦川往后退了一步,拄着拐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盛的账本在哪儿?”
李亦山猛地抬头。
“你查他?”
“在哪儿。”
李亦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很低。
“赌坊后院,进门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有个柜子靠着北墙。柜子底板是活的,抠开下面有个暗格。账本就在里头,三本,红皮封面。”
宋意记住了。
李亦川转身要走。
“哥!”
李亦山的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没够着。
“巧娘还在外头,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周盛的人去找过她,说我还不上钱,就把债转到她名下。”
李亦川的脚步停了。
“她一个女人,扛不住的。哥,我不求你救我,你救救她和孩子。”
宋意看着李亦川的后背。他没转身,但拄着拐杖的那只手,骨节一根根收紧。
“孙巧娘?”宋意问。
“对,她在城南租了间屋子,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快生了,还有一个多月。”
李亦山的声音越说越急。
“周盛说了,十天之内拿不出钱,就让巧娘签字画押,三百二十两全算在她头上。到时候她还不起,连人带孩子都得抵给赌坊。”
宋意的手指攥了攥袖口。
把债从赌鬼丈夫身上转到待产的妻子名下,逼一个临盆的女人签卖身契。周盛做这种事,大概不是头一回。
李亦川还是没转身。
“你欠的债,凭什么让她扛。”
李亦山被这句话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般的响,说不出话。
“哥,我知道你恨我。但孩子没做错事,巧娘也没做错事——”
“孩子没错。”
李亦川说完这三个字,没再停留,拐杖点着地往外走了。
宋意跟在后面。
走出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李亦山的哭声,闷闷的,被厚墙挡住了大半。
巷子里,李亦川停了下来。
他靠着墙,把拐杖换到右手,左手按在膝盖上,呼吸比平时重。
宋意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亦川开口。
“孙巧娘我不认识。亦山走的时候没提过有这个人。”
“他在外面成的家,没告诉你们。”
“嗯。”
又沉默了一阵。
“十天。”宋意说。
李亦川看她。
“周盛给了十天,他要转债。我们也只有十天。”
拿到账本,把周盛的底子掀了,所有借据都是废纸。孙巧娘不用签字,李亦山的债也不用还。
但十天之内闯进赌坊偷账本,这事不是随便能办的。
“孟德的消息还没回来。”李亦川说。
“等不了了。”宋意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今晚你写条.子,让秦井华明天一早送过去。告诉孟德,只剩十天。”
李亦川没应声,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两人往牛车走。
走出几步,宋意又停了。
“那个孙巧娘,我明天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
“快生了,身边没人照应,万一出事来不及。”宋意顿了顿。“再说,她要是被周盛的人骗了签了字,咱们拿到账本也没用。得先把人稳住。”
李亦川没再拦她。
牛车上,宋意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车轮碾过石子路,颠了一下。
李亦川的右腿磕在车板上,眉头动了一下。
宋意伸手把他的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垫在自己叠好的外衫上面。
李亦川低头看了看,没动。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
“他小时候最怕黑。晚上睡觉,非得抱着我的胳膊。”
宋意没接话。
“我十四岁走的时候,他才六岁。”
牛车进了村,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
李亦川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撑着车帮下了车。
宋意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院子走,手里的拐杖戳在泥地里,每一步都用了力。
他没原谅李亦山。
但那句“孩子没错”,已经是他能给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