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救下孙巧娘
城南的巷子比县牢那边干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宋意找到孙巧娘的时候，她正蹲在院里搓衣裳。一个木盆，半盆凉水，旁边堆了七八件别人家的脏衣。
肚子已经很大了，蹲着费劲，每搓几下就得扶着盆沿喘一口气。
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圆脸，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子，指缝里泡得发白。
宋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孙巧娘？”
女人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谁？”
“我姓宋，是李亦山的嫂子。”
孙巧娘手里的衣裳掉进盆里，溅了半身水。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个字上——怕。
“你们是来要钱的？”
宋意没进院子。“我不要钱，也没钱给你。就是来看看你。”
孙巧娘站在盆边没动，两只手绞着围裙，眼珠子一直往巷口看。
“周盛的人来过几次了？”宋意问。
孙巧娘咬着下嘴唇，伸出三根手指。
“说了什么？”
“说亦山的债要转到我名下，让我签字画押。十天之内不签，就把我卖到——”她没往下说，手按在肚子上，整个人缩了一截。
宋意走进院里，把木盆里的衣裳拧了一把，搭到绳子上。
“签了没有？
”没有。“孙巧娘摇头，”我不识字，他们拿来的纸我看不懂，没敢按手印。“
宋意在心里松了口气。还没签，就还有转圜。
她在院里找了个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站着累。“
孙巧娘犹豫了一下，挪过来坐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你认识亦山多久了？“
”两年。“孙巧娘低着头，”他来镇上做工的时候认识的，人挺好，对我也好。后来……后来就不好了。“
宋意没追问怎么个不好法。赌鬼的故事大同小异，前面甜后面苦，中间全是窟窿。
”你肚子几个月了？“
”八个多月。“
”看过大夫没有？“
孙巧娘摇头。”没钱。“
宋意看了看她的脸色，嘴唇发白，眼下有青。营养跟不上，加上整日干活，这胎生的时候得吃苦头。
”手伸出来。“
孙巧娘愣了一下，把右手递过去。宋意搭上脉，指尖按了片刻。
胎位还行，脉象偏弱，气血不足。
”往后少蹲着干活，容易早产。“
孙巧娘点头，又摇头。”不干活没饭吃。“
宋意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二百文铜钱，放在她膝盖上。
”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也不是替李亦山还债。是你给我洗衣裳的工钱，预付的。“
孙巧娘盯着那串铜钱，手没接。
”我有正事跟你说。“宋意把身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周盛让你签的那个东西，你不能签。不是不敢签，是签了也没用。“
”为什么？“
”大楚律，赌债不入妻族。丈夫欠的赌账，没有妻子代偿的道理。周盛拿来的文书，根本不合律法。“
孙巧娘愣住了。
”他骗你不识字，拿张废纸吓你。你只要不按手印，他什么都拿不到。“
”但是他说——“
”他说什么都不算数。“宋意打断她。”县衙才算数。“
孙巧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意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是她昨晚写好的。
”这是一份状子，内容很简单——你从未签署任何债务文书，若有人以伪契逼债，请县衙查办。你明天去县衙递上去，按个手印就行。“
孙巧娘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管用吗？“
”管用。状子递了，就有了底。周盛再拿契书来逼你，便是伪造文书，告他一个伪契之罪。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再来找你。“
孙巧娘的手开始抖。她把纸贴在胸口，眼眶红了。
”那亦山呢？他还在牢里——“
”他的事，他自己担。“宋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现在要想的是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等孩子生了，你能洗衣裳养活自己，就别再靠别人。“
孙巧娘忽然从石头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宋意伸手把她架住了。一个快九个月的孕妇，跪下去容易，起来难。
”别跪。“
”嫂子——“
”我说了，别跪。“宋意把她扶回石头上坐好。”你跪我没用，把状子递了才有用。明天辰时，县衙开门你就去。去了之后，说你是来递状子的，不用多解释，把纸交上去就走。“
孙巧娘用力点头，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宋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几天有人来敲门，不认识的一律不开。“
”好。“
宋意出了巷子，走到街口。
李亦川没跟来，她让他在茶铺等着。这种事，她一个女人去，比带着个拄拐杖的大男人方便得多。
茶铺二楼，李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茶没动过。
宋意上楼坐下，把经过说了。
”状子递了，周盛就没法用巧娘做筹码。他那份伪契拿出来，反而是自己的把柄。“
李亦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她一个人去县衙，拦不拦得住？“
宋意想了想。”明天让秦井华跟着，远远看着就行。“
李亦川把茶碗放下。
”你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宋意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亦川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过了一会儿，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宋意没看见那一下。她在盘算后面的事。
状子明天递，消息后天就会传到周盛耳朵里。周盛一旦发现巧娘那条路走不通，要么认栽，要么加码。
以这个人的性子，认栽不可能。
”回去吧，赶在天黑前到家。“宋意站起来。
牛车出了城，走到半道上，秦井华骑着借来的驴从后面追上来。
”宋意，有个事。“
”说。“
”孟德回话了。“秦井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递过来。
宋意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潦草：
后门子时换人，丑时无人巡，暗格位置已确认。
她把纸条递给李亦川。
李亦川看了一眼，把纸条撕碎，撒在路边的草丛里。
”还剩八天。“宋意说。
李亦川没应声，靠在车板上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秦井华跟着孙巧娘去了县衙。
宋意在村口出摊，卖到晌午，秦井华回来了。
”递了。“他蹲到摊子边上，灌了一瓢凉水。”衙门口的差役看了一眼，收进去了。巧娘按了手印，没出岔子。“
宋意点头，把切好的猪耳朵装进油纸包里。
”但是。“秦井华压低声音。
宋意手上没停。”但是什么？“
”巧娘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巷口站着两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上回在赌坊门口见过，跟周盛一桌吃饭的。“
宋意的手停了。
”他们跟着巧娘了？“
”跟了一截，巧娘拐进人多的集市，他们就没再跟。但看那意思，是盯上了。“
宋意把刀搁到案板上。
周盛的反应比她想的还快。状子上午刚递，下午人就盯上了。
要么是县衙里有他的眼线，要么是他本来就在盯着巧娘，等她出门。
不管哪种，巧娘今晚不安全。
”去跟李亦川说一声。“宋意解下围裙。”我去城南接巧娘，今晚让她住咱们家。“
秦井华站起来就跑。
宋意收了摊，把推车往回推。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但她知道，周盛的人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