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路上截人
孙巧娘在李家住了两日,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烧水喂鸡,肚子抵着灶沿也不肯歇。
冯氏看不下去,拿笤帚把她赶回屋里,让她安心躺着。
第三日早上,巧娘找到宋意,说想回清水镇投奔母亲。
清水镇离这里四十里,周盛暂时伸不过手,巧娘临盆时也能有人照料。
“今天就走,我找车送你。”
巧娘掏出那二百文放到桌上,宋意将钱推了回去。
“留着吃饭,孩子落地后处处都要花钱。”
巧娘膝盖刚弯,胳膊便被宋意托住。
“再跪,我就不管你了。”
巧娘红着眼收回铜钱,没再推让。
李亦川听见动静,把秦井华叫进院子。
“你送她去清水镇,再叫上陈平。”
秦井华嚼着花生,抬手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
“成,路上真有人拦,我先问问他骨头硬不硬。”
宋意给巧娘装了两件旧衣和一包红糖,冯氏又塞进十个用稻草裹好的鸡蛋。
牛车停在巷口,陈平赶车,秦井华守在车尾,杀猪刀藏在衣襟里。
“别走小路,天黑前赶到。”
“记住了。”
牛车拐出巷口,宋意回到堂屋,见李亦川两手空着,正盯着院门。
“还在想亦山?”
“嗯。”
他不愿多说,宋意也没追问,只将话题转到赌坊账本上。
“孟德今晚能动吗?”
“再等一日,他还没弄清暗格上的锁。”
“只剩六天了。”
李亦川点头,手掌在膝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午后,宋意去村口出了半日摊,申时刚推车回巷,便看见陈安守在门外。
“秦井华伤了,巧娘没事。”
宋意松开车把,快步进院。
秦井华坐在石桌边,左臂用布吊着,半张脸蹭破了皮,脚下撒着没嗑完的花生。
李亦川守在廊下,那根拐杖已经被他削得快握不住了。
宋意拆开布条,秦井华小臂肿起一道青痕,所幸骨头无碍。
“谁动的手?”
“出镇不到五里,树后蹿出三个人,两个拿棍,一个上车抓巧娘。”
陈平抡起鞭子抽退一人,秦井华借机将抓人的汉子拽下车,扭着胳膊摁进泥里。
另外两人回身救人,其中一棍砸中他的左臂,见同伴挣不开,便丢下人跑了。
“陈平护着巧娘继续走,我把人拖回了县衙,足足拖了二里,鞋都磨漏了。”
秦井华说完抬起脚,鞋底果然破了个洞。
宋意替他撒上药粉,重新缠紧伤处。
“县衙问出什么了?”
“那人咬死说自己路过,差役从他怀里搜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截住姓孙的妇人,带回镇上。”
秦井华捡起一颗花生,捏开硬壳。
“纸角还盖着周记的红印。”
宋意手里的布条落回桌上。
周记的铺印足够把截人与赌坊连在一起,却指不到周盛本人头上。
他敢留下这层痕迹,便认定县衙里有人能替他收拾首尾。
“人关下了吗?”
“先关了,差役说等书办回来再审,张书办今天去了府城。”
宋意将药包收进袖中。
张书办是周盛的人,一旦回来,口供和纸条都可能从案卷里消失。
必须赶在他回县衙前,把案子递到县令面前。
“陈平明早回来,让他直接去县衙补证词,把拦车和动手的经过写清楚。”
秦井华抬起受伤的胳膊晃了晃。
“我也去。”
“你留下养伤,已经有人认得你的脸,再去只会提醒他们动手。”
“那你找谁递?”
宋意看向李亦川。
他靠着廊柱没说话,拇指反复蹭着拐杖上的木刺。
“鲁秀。”
李亦川抬起头。
“县学的教书先生?”
“他亲笔写呈文,再署上姓名,县令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盛不会放过他。”
“所以得让他自己选。”
宋意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向秦井华。
“胳膊疼就别乱动。”
秦井华把花生丢进嘴里,疼得腮帮抽了两下。
“胳膊能养,就是那把杀猪刀掉在路上了,怪可惜的。”
宋意没接这话,转身去了福安巷。
老槐树下堆着一层枯叶,鲁秀开门时,女儿正伏在桌边练字。
小姑娘依旧清瘦,脸上已有血色,握笔的手也稳了不少。
“宋娘子,这么晚来,可是药出了问题?”
“药没问题,我来请你写一份呈文。”
宋意进屋坐下,将赌坊放贷逼债,伪造债契和今日截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鲁秀越听脸色越沉,直到听见纸上盖着周记铺印,才将手从桌沿收回来。
“你要我告周盛?”
“告周记赌坊,写你能确认的事实,不添一句,也不漏一句。”
“周盛在镇上扎根多年,我还有女儿。”
鲁秀回头看向屋内,小姑娘正低头临帖,对院里的话毫无所觉。
宋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知道你怕什么,所以这份呈文不能写虚话,陈平明日会去县衙作证,被抓的人和那张纸也在牢里。”
她将一张空纸推到鲁秀面前。
“只差一个能把案子送到县令桌上的名字。”
鲁秀没有接纸。
“换个人行不行?”
“换个人,张书办一回来,案卷就没了。”
院中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响,鲁秀的女儿写完一页,抬头朝父亲笑了笑。
鲁秀避开女儿的目光,手掌按住那张空纸。
“上次求你救她时,我说过,三百个条件也答应。”
“我记得。”
“明早来取。”
宋意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呈文必须署名,县令若传你问话,你也要照实说。”
鲁秀握纸的手收紧,许久后才应了一声。
“好。”
离开福安巷时,天已经黑透,周记铺子的灯还亮着,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门前晃动的人影。
放火,泼泔水,买假方子,再到今日截人,周盛一次次出手,都被宋意挡了回去。
如今人证在县牢,陈平明日补证,鲁秀的呈文随后递到县令手中。
县衙只要开始查周记,赌坊暗格里的三本账册便会成为周盛最想毁掉的东西。
孟德等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宋意走出几步,又想起纸角那枚周记铺印。
铺印只能指向铺子,真到了公堂上,周盛随时能推出一个管事顶罪。
他已经急了,退路却还留着。
宋意加快脚步,回到李家时,院门外多了一双沾满泥的草鞋。
堂屋灯火未熄,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穿青布衫,袖口绣着半朵云。
孟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