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我要动手了
门环又响三下，李亦川刚撑起木棍，宋意便把人按回凳上。
“坐着，今晚再动手，我就把拐杖劈了烧火。”
门外报出军中名号。
“西北军左营副将赵勉，奉府衙令送公文。”
宋意拉开院门，六名军士立在门外，为首之人披着轻甲，看清李亦川后立刻并脚行礼。
“将军。”
秦井华刚把花生扔进嘴里，听见这声称呼，花生顺着衣领掉了进去。
陈平和陈安跟着站直，目光在李亦川与那名副将之间来回转了两遍。
赵勉身后的军士也看见了院里的板车，柴堆，还有灶房中没洗的油饼碗。
若非赵勉先行军礼，谁也不会把这座小院的伤患，与西北军旧将联系起来。
李亦川坐在桌边没动。
“我已经离营。”
“末将明白。”
赵勉双手递上公文。
“徐广年军粮案牵连旧部，府衙请您三日后到县衙核对军册，只查旧案，不召您归营。”
宋意接过公文，核过府衙印与落款。
“他的腿不能骑马。”
“府衙会派车。”
“车厢多铺两层，每走半个时辰停一回，他背上有旧伤，右腿伤口也裂过，不能颠。”
赵勉看了看李亦川腿上的夹板，把这几句话全部记下。
“末将照办。”
另一封文书随即递来。
“按察司复核批文也到了，周盛一案明日宣判，县衙请李家相关人等到堂。”
宋意收好文书。
“有劳。”
赵勉迟迟没有转身，视线扫过李亦川手边的药碗，又落回宋意身上。
“明日宣判，末将来接将军。”
“不用，我家有板车。”
秦井华终于掏出衣领里的花生。
“六个骑马的，还不如我拉车？”
宋意把两封公文压进账本。
“你拉？”
“我问问，不一定拉。”
赵勉抱拳离去，马蹄声散入村道，院里仍静了片刻。
陈安先开了口。
“川哥，你以前真是将军？”
“嗯。”
“多大的将军？”
李亦川端起凉茶，没有回答。
秦井华转向宋意。
“嫂子，你嫁他时，知道自己捡了个将军吗？”
“捡回来时只剩半条命，官职又不能入药。”
李亦川的茶停在唇边，很快又放了回去。
冯氏拿着李烨的外衣出来，只问了一句。
“三日后去县衙，他那条腿撑得住吗？”
“坐得住，不能久站。”
“那就在车上垫床薄被，再备几块饼和两壶水。”
一家人围着路上吃什么，车里怎么铺商量半晌，再没人追问将军二字。
宋意收起公文时，看见李亦川低头按了按夹板，脸色比方才缓了几分。
赵勉带着军士站在门外，他最怕的显然不是旧部认出身份。
宋意没有点破，只把木棍踢远了一尺。
第二日上午，县衙开堂。
周盛戴着铁镣被押进来，短短几日，人已经瘦脱了形。
经过板车时，他朝宋意偏了偏头，宋意只顾把薄被盖住李亦川的伤腿。
复核批文当堂宣读。
周盛开设赌坊，私放高利，逼债伤人，纵火恐吓，私设刑房，又牵涉三桩命案。
周记赌坊永封，家产查没，周盛押送府城，原拟斩刑照准，只待刑部核复。
赌坊管事与参与行凶者分别判杖刑和流放。
张书办收受银钱，泄露查案消息，革去书办身份，杖四十，另押一年。
赵四曾替周盛盯梢传话，又收过二十两封口钱，此事一并记入卷宗。
因他提供的线索与真账相合，人又已经身亡，县衙不再追究余罪，并从周盛家产中拨出十两交给赵家妻儿。
最后被押上堂的是李亦山。
他双腿发软，跨过门槛便跪在地上。
诱哄李烨出村，趁乱闯入李家灶房，伪写抵押契书，冒名抵押李亦川军饷。
数罪并罚，杖三十，监押两年。
周记赌坊放贷不法，李亦山所欠三百二十两赌债全部作废，不得再向李家追讨。
判词读完，李亦山伏在地上，直到差役来拖人，也没再求饶。
他抬头看向板车。
李亦川神色不变，宋意正在核对县衙退还的文书，从断亲文书到备案回执，一张也没漏。
“亦……”
李亦山只吐出一个字，便被差役拖出了公堂。
断亲那日，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弟弟，如今才肯认账。
退堂后，衙门外的人群迟迟不散。
有人追着骂周盛，也有人围到宋意身边，追问真账与后山香料。
“宋娘子，真账是你找到的？”
“不是。”
“周记断你的香料，你真上山挖药了？”
“真去了，山里也有能卤肉的东西，认不清就别乱挖，吃坏了别来找我。”
人群又朝前挤了两步。
李亦川撑着车沿下来，右手握住宋意，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掌心的旧茧贴住她的手背，始终没有松开。
秦井华站在台阶下，嘴里的烧饼忘了咽。
这人平日扶一下都要避开胳膊，今日却当着衙门口几十双眼睛，直接牵上了手。
有人问道：“这位就是宋娘子的男人？”
秦井华咽下烧饼。
“他若不是，难道是她新买的拐杖？”
四周响起笑声，李亦川依旧没松手。
宋意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手不疼了？”
“右手没伤。”
“腿也好了？”
“能走。”
“那就自己上车。”
李亦川这才松开她，扶着车沿坐回原处。
宋意推车下了石阶，掌心还留着热意，车轮将要压进砖缝时，她把脚步放慢了半拍。
回村不到半日，李家院门便被订货的掌柜堵住。
八宝街酒楼要五十斤猪头肉，三十斤卤下水，两家茶楼各订二十斤，镇东粮行又订了六只卤猪头。
孙掌柜亲自押着八百斤香料送来，看见院中等着交定金的人，脸上的客气添了几分。
三成价送出的香料，转手便能做成大笔生意，断货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宋娘子，下一批香料，我按市价低一成交货。”
宋意埋头记单。
“两成。”
“一成半，再低我只能关铺子。”
“成交。”
孙掌柜生怕她反悔，当场让伙计搬货入库。
秦井华蹲在桌边清点订单，数到第二十七张，连花生都顾不上剥。
“嫂子，明日要交四百三十斤，咱家那口锅烧穿了也煮不完。”
宋意核过订单。
八十六两定金已经入账，契书上写明误期退单，定金双倍赔付。
锅不够，人手也不够，这批货却必须按时交出去。
李亦川靠着门框开口。
“陈家有两口杀猪锅，村东祠堂还有一口，今晚便能借来。”
秦井华翻到最后一张订单。
“锅有了，谁来洗切烧火？”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探进一张脸。
“宋娘子，听说你家招短工？”
门外还站着七八个妇人，各自带着菜刀，木盆和围裙。
最前面的婶子拍了拍胳膊。
“杀猪不敢，切肉没问题，工钱合适，今晚就能开工。”
宋意合上账本。
“先洗手，刀工不行的烧火，烧火也不行的剥蒜。”
秦井华赶忙挪开门口的竹筐。
“全留下？”
“留下。”
“院子塞不下。”
宋意越过忙乱的人群，看向隔壁空置半年的旧宅。
“今晚找屋主签租契，明天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