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按压
她把纸放回桌面,李亦川签下名字,拇指压上印泥。
推官收好供纸,正要起身,侧门被人推开。
一名衙役快步走到推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推官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看向李亦川。
“方才收到消息,铜岭方向截获一封信,是徐广年写的。”
“信里点了你的名字,说当年扣车查账的军官手里留有转运底账的抄本。”
宋意攥紧军册。
推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李亦川,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份抄本?”
二堂里静了下来。
推官盯着李亦川,“徐广年信中说,你当年抄过转运底账,手里留有一份。”
“他说有,便让他拿出来对证。”
青袍人翻过信件抄本,“徐广年虽是逃犯,信已入卷。若抄本确实存在,你应当主动交出。”
宋意按住军册封皮,“大人,这封信是原件还是抄件?”
“原件在府衙,堂上只有抄件。”
“信里写了抄本藏在哪里吗?”
“没有。”
宋意将军册放到桌上,“那便只有一句指认。徐广年没有交代藏处,也没有旁证,凭一封尚未验真的逃犯书信,便要李亦川自证藏账,是否合规?”
青袍人手里的笔停了。
推官翻开旧军册,找到一行记录,“景德九年秋,左营参将李亦川呈报第一七三号,报粮道转运账目异常,附经手记录一份。”
“呈报和经手记录都在卷宗里,”李亦川接道,“我手中没有抄本。”
“徐广年为何偏偏点你的名?”
李亦川没有回答,宋意已经翻到军册签押处。
“扣车是景德九年九月,呈报也在同月。若他真知道李亦川私藏底账,六年来为何从未拿出来?”
她指着李亦川腿上的夹板,“他退役后回村种地,腿伤拖到今日,留一份足以牵连多人的底账,对他有什么用?”
推官与青袍人交换视线。
青袍人换了张供纸,“那便加一条陈述,写明你手里没有转运底账抄本。”
李亦川签字画押。
推官收起供纸,“今日核查到此,若府衙另有追查,再行传唤。”
宋意扶李亦川起身,刚走到门边,青袍人又叫住她。
“宋娘子,你并非军中之人,为何熟悉呈报编号和卷宗规矩?”
“他腿伤后,家中账目和文书都由我管,军册翻得多,自然记得。”
青袍人没有再问。
出了侧门,赵勉迎上来,“将军,徐广年那封信,我可以去府衙打听。”
“先查押车的人。”宋意把军册交给他,“徐广年被押送时,谁负责押车?”
“县衙张捕头,带了两个衙役。”
“三个人押一个重犯,走的还是南津渡口。”
赵勉神色变了,“那条路比官道绕二十里,张捕头平日不会走。”
“查清路线是谁批的。”
赵勉抱拳离开。
宋意扶李亦川上车,替他架好伤腿,才靠着车壁坐下。
李亦川喝了口凉茶,“你怀疑有人故意放走徐广年。”
“押送路线被改,人数又少,劫车的人还带着边军常用的铁链锤。”宋意掰开猪肉饼递给他,“张捕头若非无能,便是收了钱。”
“徐广年逃走,对谁有利?”
“对他背后的人有利。军粮案的底账在府衙手里,他一旦开口,幕后之人便会被牵出来。”
李亦川接过饼,“那封指认我的信?”
“给府衙找个更醒目的方向。查你有没有抄本,便会分走追查他上线的力气。”
“信是他写的?”
“一个刚劫车逃命的人,先写信去铜岭点你的名,还让信落到府衙手里,太顺了。”
李亦川吃完饼,没有再问。
车轮压过碎石,宋意重新垫好滑开的软垫,手指在夹板边缘停了一下。
“你手里真没有抄本?”
“我是你媳妇,问一句不算审。”
李亦川沉默片刻,“查过底账后,我把关键数字写进呈报,草稿交卷后烧了。”
“为何烧?”
“那份账牵着太多人,留在手里会招祸。”
“烧了便好,省得日后说不清。”
马车经过南津渡口岔路,河岸边仍有衙役搜查。
宋意掀开车帘,看到河滩上的车辙一直延到水边。
“囚车从这里翻下去的?”
车外军士答道:“昨夜搜过,车翻在河滩,枷锁被砸断,人从水里逃了。”
“铁链锤能砸断枷锁。”宋意放下车帘。
李亦川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三下,“那是边军常用的兵器,西北和凉州都有人会使。”
“你旧部里,可有人和徐广年有来往?”
“没有。”李亦川睁开眼,“黄守安的旧部里有个马合,押粮队散后去了凉州,后来没了消息。”
“靠得住吗?”
“从前靠得住。”
宋意记下马合的名字,没再追问。
回到莲花村时,秦井华和冯氏守在院门口。
秦井华迎上来,“你们走后,巷口来了两个生面孔,绕了三圈,被冯婶赶走了。”
“问清来路才让他们走。”冯氏纠正道,“穿短褐,腰上没挂东西,手上有茧,不像干农活的。”
宋意扶李亦川下车,“什么位置?”
冯氏抬起手,比了比虎口和食指之间,“这里磨得厉害,跟亦川从前使兵器留下的茧差不多。”
李亦川停在门边,“他们往哪边走?”
“村西。”
村西山道通往铜岭。
宋意合上院门,插紧门栓,“今晚起,家里人不许单独出门,陈安和陈平轮班守夜,井华排第一班。”
秦井华嘴里的花生还没咽下,只能点头。
宋意从柜底取出柴刀和磨刀石。
冯氏跟进堂屋,“要不要叫几个村里人过来?”
“先别声张。若只是试探,村里人一多,反倒惊了他们。”
冯氏看着刀刃上的寒光,“意儿,亦川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宋意磨去锈迹,在桌角试了试刀锋。
“得罪的人不少,盯上他的只有一个。”
西厢房传来拐杖声。
李亦川走到门口,看着她手里的柴刀,没有劝阻。
院外脚步来过几回,村西的犬吠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