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灾年开医馆,带夫家吃香喝辣

第八十七分钟我来替他

赵勉的手还举着,信纸边角被风掀起来。

“他不交账,我便替他交。”

字写得歪,笔力却重,一笔一划都往纸里扎。跟喜宴上的匿名纸条不同,这回没藏着,落款画了圆圈,圈里一个李字。

她把信折好,没递给李亦川。

“信在哪截的?”

赵勉答道:“铜岭山脚往清河县方向的驿道上,送信的人是个半大孩子,石梁村的,收了十文钱跑腿。”

“孩子说信往哪送?”

“清河县的一间茶馆,柜上有人接。”

宋意记下茶馆的名字,扶李亦川上车。

车帘放下后,她才把信递过去。

李亦川看完,拇指压在落款的圆圈上,没动。

“马合写信给谁?”

赵勉在车外答:“茶馆接信的人查过了,替府城一个姓钱的粮商跑腿,这个钱掌柜跟转运使衙门有生意来往。”

宋意靠着车壁理了一遍。

马合的信不是写给徐广年的,是写给府城的人。徐广年跑了,他背后的人需要新的线,马合就是那根线。

“他要替你交账,交的是什么?”

李亦川把信放在膝上。“我没有抄本,他也知道我没有。”

“那他拿什么交?”

“编。”

马合当年在押粮队,经手过粮道的文书,他知道格式,知道编号,知道该写什么数。只要他肯动笔,一份足以乱真的抄本便能交到府城。

“编出来的东西,府衙会信?”

“周推官今天问的那些话,你觉得他信什么?”

宋意没接。周推官问的每一句都带着方向,他不需要真相,他需要一个能交差的结果。马合编出来的抄本,哪怕漏洞百出,只要塞进卷宗,就够用了。

车轮碾过坑洼,她按住李亦川的夹板。

“马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亦川沉了很久。

“他恨我。”

宋意手上的动作停了。

“黄守安出事的时候,我替他认了一半责任,但马合那份我没认。押粮队三个人,黄守安革职流放,我记过降级,马合被遣散,没有任何补偿。”

“遣散是什么意思?”

“就是赶走。没有安置费,没有伤残银,连路上的盘缠都是他自己凑的。”

宋意盯着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替他也争一争?”

“他手里干净,账上没有他的名字,我以为不牵连就是保他。”

“他不这么想。”

“他不这么想。”李亦川把信翻过去,“黄守安有我替他扛,马合什么都没有。他从军八年,最后拿着一身伤走人,连个说法都没拿到。”

车外传来渡口方向的水声,赵勉策马靠近窗口。

“将军,要不要我派人去石梁村把马合带回来?”

“不带。”宋意先开了口。

赵勉愣了一下。

“他现在跟府城的人搭着线,你去抓人,打草惊蛇。对方换个人来,我们连对手的脸都不认识。”

赵勉看向车内的李亦川。李亦川点了一下头。

赵勉收回马缰,退到后头。

宋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透气,转头看李亦川。

“你刚才说他恨你,恨到什么份上?”

“不知道。”

“那封信不是恨出来的。”

李亦川抬眼。

宋意指着信上的落款。“真恨你的人,直接把东西交上去就行了,不会先写封信送到你眼皮子底下。”

“他在给你看。”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找他。”

李亦川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车过南津渡口岔路时,河滩上的衙役已经撤了,只剩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宋意放下车帘,从包袱里翻出猪肉饼递过去。

“吃东西。”

李亦川没接。

“马合的右腿是怎么断的?”

“守隘口那年,撤退时踩了坑,摔下山坡,右腿胫骨断了两截,军医接的,没接好。”

“接不好还能走路?”

“他自己掰正的,用绳子绑了两根树枝当夹板,硬撑着走了三天回了营地。”

宋意手里的饼停在半空。

她见过断腿自行复位的病例,骨头长歪之后再想矫正,比重新断一次还疼。

“军医没管他?”

“军医忙着救快死的人,断条腿排不上号。”

这句话说得平淡,宋意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只是马合排不上号,李亦川自己的腿伤拖了这么多年,也是同一个道理。军营里命比草贱,能站着就不算伤,能走就不算残。

“你们三个人,一个死在流放路上,一个瘸了腿在山脚磨刀,一个拄着拐杖坐在板车里。”

宋意把饼塞进他手里。

“吃饭。”

李亦川这回接了。

咬了两口,嚼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

“景德十一年开春,上面调查军粮案,第一个提审的是黄守安。我去求过主将,主将说保不了,让我少掺和。”

“你没听。”

“我写了申述书,替黄守安列了五条辩护理由,送上去石沉大海。第二次写,被退回来,第三次写,主将把我叫过去,当面把纸撕了。”

宋意嚼着饼没插嘴。

“他说,你要是再写,下一个流放的就是你。”

“然后呢?”

“我没再写。”

车厢晃了一下,他的手撑住车壁。

“黄守安走的那天,我去送过,他没让我靠近。马合站在营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宋意擦净手上的油,把水壶递过去。

“后来才知道,黄守安不让我靠近,是怕上面的人看见,连我也搭进去。”

他喝了口水,壶盖拧了两圈才拧上。

“马合走的时候我不在营里,等我回来,铺盖已经卷走了,锅还在。”

“三个人的锅?”

“嗯。”

宋意一直没打断他。这是李亦川头一回把这些事从头说到尾,没有跳过,没有绕开,中间也没说“不提了”。

马车驶进莲花村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秦井华在村口等着,手里照旧嗑花生,裤兜鼓囊囊的,备了足量。

“嫂子,今天来了个人,说是清河县茶馆的伙计,问你要不要在茶馆寄卖卤味。”

宋意下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茶馆?”

秦井华报了个名字。

正是赵勉说的,马合送信的那间。

“人呢?”

“冯婶撵走了,那人在巷口转了两圈,往镇上方向去了。”

宋意扶李亦川下车,进了院门。

冯氏坐在石桌边择菜,李烨趴在桌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纸被口水洇湿了一块。

“娘!”李烨抬起头,跳下凳子跑过来,先看宋意的手,再看李亦川的腿。

“爹的腿没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