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夜色伏击
夜色浓得化不开。
宋意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捻着一包刚配好的药粉。
她没点灯。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放账册和卷宗的那只箱子上。
李亦川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真会来？”
“会。”
宋意把药粉分成三份，起身往窗下、门槛、院墙根各撒了一处。
“徐广年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上次李烨没事，他心里必定憋着火。账册在我手里，他睡不安稳。”
李亦川没说话，只是转身出了门。
他今晚没去山里，也没回自己屋子，就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
月色里能看见他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
宋意回到堂屋，把卷宗摊开放在桌上，账册压在下面，然后吹灭了烛火。
她在暗处坐下，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等。
村子里安静得只剩狗吠。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宋意屏住呼吸。
不是李亦川。
脚步声很轻，但踩到她撒药粉的地方时，停了一下。
接着是细微的咳嗽声。
宋意嘴角微扬。
药粉里加了辣椒面和苦艾，闻多了嗓子发痒，眼睛也会流泪。
外面的人显然忍得很辛苦，脚步声加快了。
院门被人用什么东西撬开，门栓发出轻微的响声。
宋意早就把门栓拆了一半，外面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推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
月光下能看见他们的轮廓，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短刀。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快点，拿了东西就走。”
另一个应了声，直奔堂屋。
宋意没动。
那人推开堂屋的门，看见桌上摊开的卷宗，眼睛一亮。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秦井华从梁上落下来。
动作又快又稳。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秦井华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别动。”
院子里另一个人听见动静，转身就要跑。
李亦川从墙外跃进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李亦川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直接掐住他的后颈，把人按在地上。
“说，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宋意这才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的木棍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说也行。明天一早我就把你们送到县衙，顺便把徐广年也一块儿告了。”
那人脸色变了。
“你没证据。”
“我有药粉。”
宋意指了指他脚下。
“你们踩了一路，鞋底全是。府城来的人，深更半夜出现在莲花村，还带着我特制的药粉，县令大人会怎么想？”
那人额头开始冒汗。
堂屋里那个被秦井华控制住的人也慌了。
“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真不知道雇主是谁。”
宋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拿钱办事？那钱谁给的？”
“是……是府城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醉仙楼给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腰上挂着一块玉扣，上面刻着云纹。”
宋意眼神一动。
玉扣。
她转头看向李亦川。
李亦川松开手，那人瘫在地上喘气。
秦井华从怀里掏出绳子，把两人绑了个结实，然后推到院子里。
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脸。
都是府城常见的那种跑腿的，不算什么大人物。
宋意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抬手扯下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铜扣。
铜扣不大，但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递给李亦川。
“认识吗？”
李亦川接过来，指腹在铜扣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府城转运司的。”
宋意挑眉。
“转运司？”
“管粮草调度和账目往来的地方。”
李亦川把铜扣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极小的印记。
“这是转运司内部发的腰扣，只有长期跑账的管事才有。”
宋意盯着那枚铜扣，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军粮案。
徐广年。
转运司。
这几条线串起来，指向的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她抬头看向李亦川。
“军粮的账目，是不是也要经过转运司？”
李亦川点头。
“所有军粮的调拨、运输、入库，账目都得在转运司过一遍。”
宋意笑了。
“那就对了。”
她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今晚来，是为了拿走账册和卷宗，对吧？”
两人不说话。
宋意也不急，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里，记的是徐广年从军粮案里贪的银子。但真正经手军粮的人，不是他。”
她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军粮从府城转运司出发，到边关军营入库，中间经过三道手。转运司的管事负责调拨，粮商负责运输，徐广年负责验收。”
“三个人里，转运司的管事权力最大。他可以改账，也可以少报数量。粮商和徐广年，不过是替他背锅的。”
李亦川接过账册，仔细看了几眼。
“你是说，转运司里有人在背后操控？”
“不是有人，是某个一直在操控军粮账目的人。”
宋意拿起那枚铜扣，放在月光下。
“这枚扣子，就是他留下的尾巴。”
秦井华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府城找人？”
宋意摇头。
“不急。徐广年现在已经慌了，他派人来抢账册，说明他也怕背后的人把他卖了。”
“我们只要等着，他自己就会露马脚。”
李亦川把账册合上，放回箱子里。
“那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宋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
“绑起来，明天送到秦捕头那儿。就说他们是来偷东西的毛贼。”
秦井华笑了。
“行，我现在就送过去。”
他拎起绳子，把两人拖出院子。
宋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亦川走到她身边。
“你不怕徐广年狗急跳墙？”
“怕什么？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宋意转身回屋，声音平静。
“而且我手里还有账册。只要账册在，他就不敢乱来。”
李亦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转运司那边呢？”
“转运司的人比徐广年更怕事情闹大。军粮案一旦捅出去，他们谁也跑不了。”
宋意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我猜，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谈条件。”
李亦川没再问。
他知道宋意心里有数。
夜色更深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宋意坐在堂屋里，手里握着那枚铜扣。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
军粮案的幕后，终于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