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一致协议
院门外脚步急乱,赵勉进来时,额上全是汗。
“府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转运司文书,另一个是钱茂昌的管家。”
宋意按住袖中的旧路引,和李亦川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顺才开口,钱茂昌的人便到了。
这趟多半早已在路上,并非临时得讯。
“人在哪?”
“村口,带着药匣,说是探望将军。”
李亦川撑起拐杖,往堂屋门边一站。
“放进来。”
宋意却叫住赵勉。
“先问清姓名,再看他们身后有没有尾巴。”
赵勉领命出去,冯氏随即牵住李烨。
“亦川,我带烨儿回屋。”
“关好门,别出来。”
李烨频频回头,冯氏没让他多问,带人进屋落了门闩。
秦井华从东墙翻进院子,木棍还握在手中。
“嫂子,我去村口接人?”
“不必,守住后墙。”
没过多久,赵勉折返回来。
“文书姓方,管家姓周,身后只跟了一辆空车。”
宋意这才点头。
“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沿着巷子逼近,青衫文书捧着木匣走在前头,周管家落后半步。
那人腰间挂着云纹玉扣,与夜里来偷账册之人的铜扣同出一处。
方文书停在门外,拱手见礼。
“李将军,在下方成,奉钱副使之命,送几味伤药。”
李亦川连手都没抬。
“钱茂昌何时管起伤药了?”
方成捧匣的手未动,脸上的客气也还在。
“钱副使听闻将军旧伤复发,特地命人挑了上等药材。”
“消息倒快。”
宋意接过话,目光落在木匣封口。
“我家昨日才请过大夫,府城今日便送来了药,钱副使在清河县安了多少双眼睛?”
方成答不上来,只得将木匣放到门槛旁。
周管家上前半步。
“夫人多心了,钱副使管过北营粮草,始终记挂旧人。”
李亦川拐杖轻点地面。
“他还记得谁?”
“将军当年守过北营隘口,吃了不少苦,主人一直记着。”
“既然记得,为何军粮案发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宋意推开匣盖,指尖拨过几包药材,并未拿到鼻下。
周管家的视线落在李亦川伤腿上,很快又移开。
这匣药既探伤势,也探他们是否敢收。
宋意合上匣盖。
“药留下,话说完。”
周管家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
“当年的事过去多年,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李亦川问道:“你替谁怕?”
院内静了片刻,方成忙上前打圆场。
“钱副使无意与将军结怨,只盼双方各退一步。”
“拿什么退?”
宋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放在桌角。
纸上只有路引年月,货路和转运司的官印式样,最要紧的编号却被她裁掉了。
方成只扫了半眼,手便缩回袖中。
周管家盯着那张纸。
“从哪来的?”
“钱茂昌若没做过,为何急着问来处?”
宋意用药匣压住抄件。
“景德十年的军粮,经转运司调拨,从府城送往北营,中途少了三成。”
“路引和验收账对不上,钱副使最好先想清楚,该怎么向府衙解释。”
周管家伸手摸向腰间,刚碰到玉扣,李亦川已经向前一步。
伤腿未动,拐杖却封住了门口。
“手拿开。”
周管家盯了他片刻,终究把手垂下。
方成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李将军误会了,钱副使正是想给一个交代。”
“他请将军三日后到府城,当年的误会,补偿的银子,都能坐下商量。”
宋意接过信。
字句写得周全,赔罪和补偿占了大半页,军粮二字却一次也没提。
李亦川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告诉钱茂昌,三日后我到。”
方成神色一松,当即告辞。
周管家走出院门时,又回头打量宋意。
她只收起那张抄件,没让对方看到旧路引藏在哪里。
待二人走远,秦井华从墙边现身。
“跟吗?”
“跟到镇口,记下他们落脚之处,别惊动。”
秦井华翻墙追了出去。
宋意重新打开药匣,把每包药材逐一拆开。
药材无毒,夹层里也没有东西。
李亦川坐到桌边。
“只是送信?”
“还看了你的腿,又看我们敢不敢拿出证据。”
宋意将药材推回匣中。
“钱茂昌知道我们查到了他,却摸不清查到哪一步。”
“那还去吗?”
“去,明日便走。”
李亦川抬起眼。
“他约的是三日后。”
“所以明日去。”
宋意把信折好,连同抄件收入包袱。
“先到府衙递一份证据留档,再去转运司。”
“钱茂昌布的局还没收口,我们先露面,他来不及把每条路都封死。”
李亦川看向西厢房。
“马合那里怎么办?”
“赵勉替你送信,不能替你谈旧账。”
宋意铺开纸,写下清河县茶馆的地址。
李亦川从怀中摸出半块旧军牌,压在纸边。
“这是黄守安留下的,马合认得。”
赵勉很快赶来,接过军牌和回信。
“三日后到南津渡口,把东西交给马合。”
宋意将地址一并递过去。
“他若肯听,你便请他到清河县等我们。”
“他若不肯,别拦,也别跟进芦苇荡,回来把原话带给李大哥。”
赵勉收妥东西。
“明白,我只送信,不替将军答话。”
安排完渡口之事,宋意又让陈安抄了两份路引记录。
一份留在李家,一份明早送往县衙,余下一份由她带去府城。
冯氏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便放下菜叶。
“意儿,钱茂昌既然设了局,你们还非去不可?”
“躲着才会让他动手清账。”
宋意坐到她身边。
“府城人多眼杂,他不敢公开杀人,栽赃和截证却防不住。”
“我已经留了副本,三日内不回,陈安会把东西交给秦捕头。”
冯氏听完,仍不放心。
“烨儿这里有我,你们只管顾好自己。”
“娘看住门户,别收外人的东西,也别让烨儿单独出门。”
夜里,宋意收好药箱,军册和证据副本,又备了止血药与迷药。
李亦川坐在床边,面前仍放着钱茂昌的信。
“还在猜他的招?”
“转运司能改路引,也能改我们的罪名。”
李亦川抬手按住那封信。
“进了府城,他未必让我们见到府尹。”
“那就先留痕。”
宋意把一只封好的信囊放进包袱夹层。
“府衙若不收状纸,我便去医馆和商会,各留一份证据。”
“钱茂昌能拦一条路,拦不住所有人的嘴。”
李亦川看着她。
“你可以留在家里。”
“你是军粮案的当事人,我管着证据,也管着你的伤。”
宋意提起包袱,走到门边。
“这趟少了谁都办不成,别再想着把我撇下。”
天还未亮,冯氏便煮好了粥。
李烨抱住宋意的腰,眼圈发红,却没有哭闹。
“娘,你们几天回来?”
“三日内。”
宋意替他理好衣领。
“若晚了,我也会让人送信。”
李烨又转向李亦川。
“爹,你护好娘。”
李亦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记住了。”
巷口停着赵勉备好的马车,陈安坐在车辕上等候。
宋意上车前回望院门,冯氏牵着李烨站在晨雾里,直到车轮转过巷口仍未离开。
车帘落下,旧路引贴在她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