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有人来检查
马车走了三个时辰,路上换了一次马。
陈安赶车,宋意坐在车厢里整理证据,旧路引、路引抄件、张顺交代的口供记录,一共三份,分开放在不同地方。
李亦川靠在车壁,伤腿架在旧衣卷上,军册摊在膝盖上没翻。
“你在想什么?”
“钱茂昌会不会提前封路。”
宋意把口供记录塞进鞋垫底下。
“他约的是三天后,眼下还在等你答话,路不会封。”
“怕的是张顺。”
宋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张顺天亮前把名字交了出来,可他也是钱茂昌的人。嘴开了一道口子,堵不堵得住,全看他怕谁更多。
“张顺要是反水,钱茂昌今天就知道我们提前动了。”
“所以进城先不去转运司。”宋意把最后一份抄件收好。“先去府衙递存档,有了底,再让他知道我们来了。”
午时过半,府城的城墙远远露出来。
城门排了十几辆车,查验比上次更慢,每辆车都要翻货看底。
陈安递上路引和李亦川的旧军牌,守城的兵丁看了又看。
“莲花村来的?”
“探亲。”
兵丁往车里瞧了一眼,目光在李亦川的夹板上转了两圈。
“伤兵?”
宋意掀开车帘。
“我丈夫腿上有旧伤,来府城看大夫。”
兵丁摆手放行。
进了城,街面上人不算多,铺子开着,茶馆里有人闲坐。宋意掀帘看了一路,没发现有人跟车。
“先去哪?”陈安回头问。
“城北义和堂。”
李亦川转过头。
义和堂是府城最大的药铺,掌柜姓林,跟清河县的药商有往来。宋意去年托人买过一批接骨药,走的就是这条线。
“不是先去府衙?”
“拄着拐杖进府衙,还没递上状纸,钱茂昌的人就知道了。”
宋意放下车帘。
“义和堂看病,天经地义。”
车停在义和堂门外,陈安扶李亦川下车。宋意进门先挂了号,坐在候诊的长凳上等着。
药铺里七八个病人,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伙计忙着抓药。
等了半柱香,有人喊李亦川的名字。
坐堂大夫姓孟,五十来岁,胡子花白,搭上脉便皱了眉。
“右腿胫骨旧伤,断过两回?”
“一回。”
孟大夫翻开夹板看了看绑法,又按了几处。
“这夹板谁绑的?”
“我绑的。”宋意在旁边开口。
孟大夫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
“你学过正骨?”
“略懂。”
孟大夫哼了一声,把夹板重新扣上。
“不是略懂,这个绑法我只在军营里见过。力道和位置都对,骨头已经开始长了。”
他又按了按膝盖。
“可惜接得晚了,筋膜粘连严重,走路会一直跛。”
宋意没接话。这些她早就知道,李亦川的腿错过了最好的复位时间,能走已经是极限。
“开几副活血的药,每隔三天换一次夹板,别再磕了。”
孟大夫写完方子递给伙计,又多看了宋意一眼。
“你要是有空,来义和堂坐坐,我这里缺个懂正骨的。”
“改天再说。”
宋意付了诊金,把药方收好,趁伙计去后堂抓药的工夫,她走到柜台前。
掌柜正拨算盘,见她过来便抬起头。
“林掌柜,去年我在清河县订过一批续骨丹,走的是你家的货。”
林掌柜想了想。“莲花村的?”
“对。”
“记得,那批货催得急,我还多搭了二两白芨。”
宋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劳烦帮我转交一样东西,明日午时前送到府衙刑房陈书办手里。”
林掌柜接过信,翻了翻封口。
“陈书办我认识,他家老娘的风湿药年年从我这拿。”
“信里是一份存档记录,我怕亲自送去被人盯上。”
林掌柜把信收进柜台抽屉。
“放心,明早让伙计送药时一并带过去,谁都不会多想。”
宋意道了谢,拎着药包回到车上。
李亦川已经坐在车里等她。
“府衙的事办了?”
“托了义和堂的掌柜,明日午时前存档记录就能递进刑房。”
“你怎么认识刑房的人?”
“我不认识,林掌柜认识。”宋意把药包搁到一边。“卖了半年药材,总得认几个能用的人。”
李亦川没再问。
陈安赶车去了城东的客栈。宋意挑了间靠后院的屋子,窗户对着巷道,翻墙就能走。
安顿下来,她先检查了门窗和墙根,又让陈安去街上买了些干粮。
天色将暗,李亦川坐在床边,把军册翻到最后几页。
“钱茂昌在府城经营了十几年,转运司上下都是他的人。”
“所以我们不走转运司。”宋意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
“府衙刑房存了档,义和堂的孟大夫见过你的伤,明天再去商会和医馆各留一份。”
“四个地方,四份证据,他堵不完。”
李亦川盯着纸上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安敲了两下。
“嫂子,客栈掌柜说今天下午有人来问过,有没有莲花村的客人住店。”
宋意和李亦川同时看向门口。
“问的人什么模样?”
“掌柜说是个年轻后生,穿灰衣裳,左耳垂上有颗黑痣。”
孙师傅。
宋意把桌上的纸收进袖子。
张顺没有扛住,消息已经到了钱茂昌手里。
他们提前一天进城的事,对方已经知道了。
李亦川撑起拐杖。
“走?”
“不走。”宋意把房门打开,对陈安说:“去告诉掌柜,就说我们明天一早去看大夫,让他照实答。”
陈安愣了一下。
“嫂子,他们都找上门了,还不换地方?”
“换了地方他还会找,不如让他知道我们在哪。”
宋意关上门。
“他越觉得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越不会去堵别的路。”
李亦川把拐杖靠到床沿。
“你是故意让他盯着我们。”
“盯着我们,就顾不上盯义和堂,也顾不上盯刑房。”
宋意吹灭油灯。
“明天他一定会派人来见我们,趁这个空当,证据就进了府衙。”
黑暗里,李亦川的声音很轻。
“宋意。”
“嗯。”
“你到底怕不怕?”
窗外巷子里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来回两趟,没有停。
宋意听着那个节奏,过了一会儿才说。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