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米

江雪儿三人先来到城南“广丰米行”。

这家铺面最大，门口排着三辆板车，都是来买粮的。

江雪儿带着星岚和江老太站在门口，只问伙计要了散米价，又让伙计开了半袋米看货。

江老太弯下腰从米里捻出几粒，放在牙间一咬：“这米发潮，最多是陈米掺新米，三成对七成。”她嗓门不大，却说得极准。伙计脸上挂不住，又去开了袋好些的。

几番挑拣，江雪儿让伙计称了一千两百斤，分十二个粗麻袋装好。

“两百斤送到城门的槐树下，跟一个拉牛车的年轻小伙子说雪姐买的米便会有人接。剩下的现在拿去后门。”

伙计见妇人主事，只当是哪家富户的采买，满口应下。

江雪儿让刘老太和星岚先去“合顺粮行”，自己小跑地绕到方才米铺的后门，赶在人发现前将米都收入空间。

接着江雪儿让江老太和星岚在门外阴凉处挑豆子，自己进去和掌柜谈。她全要了新米，同样外送两百斤，剩下的一千斤收入空间。

到第三家“义仓粮行”时，江雪儿让星岚跟江老太到里间看新到的绿豆，说天热，给家里换点清凉的。

自己则站在柜台前，手指点着粮袋，和掌柜一句一句还价。这家更小，她只要了七百斤，说粮车在城门口，申时前务必送到，又收入五百斤进空间里。

三家粮行，收了三千一百斤。

又往西街走去。

拐角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门面，招牌被风雨剥得只剩“米”字。

江雪儿推门进去，掌柜的正打盹，见她进来，勉强打起精神。这家店更小，最终拿了五百斤。

江雪儿回到城门口歪脖子槐树下时，申时刚过半。

江志高的牛车已经到了，车板上捆着一摞麻袋，星岚坐在粮袋边上，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朝她挥手。

江老太站在车边，正拿袖子擦汗，嘴里念叨着：“六百斤粮，怎么就跟搬了一座山似的……”

江雪儿笑了笑，从怀里取出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粮都齐了？”

“齐了，三家伙计前后脚送来的。那合顺粮行还多给了半斤豆子。”江老太拍着粮袋，眉梢眼角都是笑。

江志高把最后一捆麻绳勒紧，抬头看她：“雪姐，这一大车粮拉回村，明日全村都得知道你进城买粮了。”

江雪儿：“知道就知道。粮是我们家光明正大买的，又不偷不抢。”她扶着江老太上了车，自己坐到星岚旁边，朝江志高点头，“走吧，趁天没黑，回村蒸晚饭。”

牛车吱呀吱呀驶上官道。

身后，县城门楼子被夕阳染成旧铜色。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江智勇就踮着脚从篱笆边探出头来，朝院里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姑姑他们回来了！”

江大柱光着膀子，肩上还搭着条旧汗巾，几步跨到车边，又回头吼：“都慢点，别挤着星岚！”

话没说完，江二柱已经绕到车尾，伸手去解麻绳。

江老头出来嘴上说“像什么样子”，眼睛却一个劲儿往粮袋上瞟。

江志高帮着把最后几袋米搬下车，拍拍牛背，也不多留先走了。

米袋子在院子里码成一小堵墙。江老头站在最前面，枯瘦的手在新米袋上摩挲着，又解开一袋，探进去抓了一把。

“这是新米？”江老头声音发颤。

“是新米。”江雪儿说，“总共六百斤。”

“六百斤……”江大柱喃喃着，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上月家里米缸见底的时候，我还去邻村二叔家借了半斗糙米。这才多久！”

江老头端起碗，没吃，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江老太碗里，又看看江雪儿：“今日那几桶东西，真全卖出去了？”

江雪儿点头：“卖光了。城里人认这个味儿。”

满桌人都笑。江大柱拍着桌子，连声说“我就知道”。江二柱忙着给星岚添汤，又往她碗里扒拉两块肉。

等米袋都搬进堂屋，饭菜也早已摆上桌。江老太在主位坐下，江雪儿挨着星岚。

晚饭吃到一半，王氏先开了口。

“我们一进去，方老师就认出浩儿了，说‘这孩子当年背书就快’。”她一边说，一边给江浩和江小满夹了块炒腊肉，自己也忘了吃，“后来讲到束脩，还是从前的老规矩，一年二两银子。”

江老头放下筷子，问：“还住学里？”

“住。”蒋氏点头，“跟以前一样。吃住都在学里，农忙的时候准回家三日。每月有休沐，也要回家。暑天和寒天各放一个月的假。”

江大柱搓了把老脸：“这家里可又清净了，两个皮猴子一送走，鸡都能多下几个蛋。”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黏在江智勇身上，嘴角快咧到耳根。

江智勇听到“住学里”，先还舍不得家里的鸡，等听说明日就去，还能和江浩一个屋，又高兴起来，冲江浩挤眼。江浩没他那么外露，只紧紧攥着筷子，小声问：“娘，那我能带姑姑给我做的布包去不？”

“能。把你那本《三字经》也带上，别到学里还给方老师背不出。”王氏笑着，又转头对江雪儿说，“今儿在方老师那儿，他听说你在城里摆摊，还问起你。我说你忙，下回请他来家里吃酒。”

江雪儿点头：“等铺子稳些，是该请先生来坐坐。以后两个孩子读书，少不得要常来往。”

王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郑重道：“这束脩二两，两个孩子就是四两。我跟大嫂都商量过了，家里地里的活我们多担些，钱先紧着孩子念书，再顾别的。”

王眼眶不知怎么红了：“从前家里那样，浩儿从学里回来，就再没提过读书的事。今儿他说还想念书，我这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江雪儿给她们一人添了半碗饭，语调不高：“二两银子一个孩子咱家出得起。以后还要出更多。不光他们念书，明珠、小满大了，也要识字算数。一个家要往上走，就得从读书开始。”

满桌人都没说话。油灯下，江智勇和江浩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已经在偷偷数着去私塾要带几件衣裳、几双鞋。江明珠抱着江小满，眼睛亮晶晶的，像也听懂了什么。

外头起了风，把院里的鸡鸭声吹散了。堂屋里饭香、油灯、细碎的人声，把这个家暖烘烘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