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记
翌日未到午时，江雪儿就带着蒋氏、江明珠和星岚到了城门外。
江志高照旧送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卸下六只桶，说申时过半再来接，便赶着牛车走了。
蒋氏是头一回跟来县城卖货。她今早特意穿了那件之前江雪儿给买的蓝白衣裙，用根木簪子把头发绾得整整齐齐。
江明珠和星岚手牵手走在前头，两个小姑娘都背着小布包，一个装水囊，一个装干饼。
进了城，蒋氏明显有些拘谨，眼睛一会儿看街，一会儿看人，步子总慢半拍。
等走到昨日那个巷口，江雪儿脚步一顿。
——摊位没了！
准确说，地方还在，可那里已经支起了一张旧木桌，桌上码着几摞灰扑扑的烤饼。
一个黑瘦汉子正弯腰扇炉子，旁边还插着根竹竿，上头挂了块脏布，写着“王记烧饼”。
看见江雪儿一行，只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翻饼。
“这……这不是咱昨日卖魔芋爽的地儿吗？”星岚小声说。
江雪儿带着三人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胭脂铺的屋檐下，先看了看四周。
那烧饼摊正好卡在巷口最当风的位置，又把原本垫桶的三块青石挪到了自己炉子边上。
人来人往，他那炉子一烧，风把芝麻香送出半条街，确实是好位置。
蒋氏以为她要跟人争，小声劝：“小妹，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别跟人吵。”
江雪儿摇头：“先来后到，可也没谁规定这儿就是他的。”
“大嫂，你站在这头别动。我过去。”
江雪儿走到烧饼摊前，没提占位的事，反而笑着问：“大哥，这烧饼怎么卖？”
汉子抬头看她一眼：“两文一个，三文两个。”
江雪儿买了两个，那汉子见她客气，脸色也缓了些。
江雪儿趁势说：“我昨日在这巷口卖的是凉口小食，不烤不炸，不占火。你这炉子热，正好我这几桶东西放你旁边，风过来能把香味勾得更远。咱们互相带带人气，怎么样？”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看了看蒋氏那边几桶东西，哼了一声：“我这摊子小，可别挤了我的客。”
“就借一张长凳的位置。”江雪儿把两个烧饼分了一块递给身后的小姑娘，“我要是挡着你，你随时说，我挪一挪。”
汉子没再说话，只往旁边让了半尺。
江雪儿转身冲蒋氏招招手。蒋氏这才松下一口气，和江明珠、星岚把桶抬过去，贴着烧饼摊的右侧摆开。
江雪儿又借了那汉子的扫把，把地上碎草和石子拨到一边，腾出块干净地方来。
有昨日的熟客寻过来，见她们还在，高兴得直拍手：“小娘子又来了！我今日带了我妯娌！”
那烧饼汉子眼看着人越聚越多，自己也跟着卖出去十几个饼。到后来主动把炉子往左挪了半尺，又把一张条凳递过来：“让你家娃坐，别累着。”
不忙的时候江明珠和星岚坐在条凳上，一人捧着一片烧饼吃。
半个多时辰，六只桶见了底。
最后几碗是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货郎买走的。
他昨日就尝过，今天专程绕过来，说要把这味儿带回东市，给几个相熟的伙计分一分。
江雪儿让蒋氏去买四碗冰米酒，一人喝几口解暑。蒋氏本舍不得，被她塞了十二个钱，才小跑着去了。
回村的路上，蒋氏不停地说：“我今日才信了，这城里头人真舍得吃。我还怕卖不完呢，谁想不到一个时辰就空了。”
江雪儿靠着车沿，闭着眼笑。
第二天清早，换成了王氏带着女儿江小满。
王氏天没亮就起来蒸了干粮，还带了一小罐自家腌的酸黄瓜，说万一卖不动，就让星岚和小满就着饼吃，不能饿着。
进了城，一行人直奔昨日那条巷口。
远远就看见，烧饼摊已经支好了。那黑瘦汉子正踮脚张望，瞧见她们，眼睛一亮，咧嘴就迎上来了。
“小娘子来了！我给你把地儿留好了！”他说着，往自己炉子旁边一指。
那里果然空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几块青石重新码得平平整整，还摆着两张旧条凳。
王氏睛都笑弯了：“大哥，你这可太周到了，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汉子搓着手，“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
江雪儿买了四个烧饼，又让星岚和小满各拿一个。
王氏一边摆桶，一边和烧饼汉子搭话，三两句就把人家姓什么、家里几口人、一天卖多少饼都问明白了。
摊位还没完全摆好，已经有眼尖的妇人凑过来：“哟，今天换了人？还是昨日那味儿不？”
王氏舀了一小勺酱给她闻：“您闻闻，我们家的香料酱，换人也不会换香料酱。”
江小满跟着星岚帮着递竹签、收铜钱，把装好的魔芋爽一碗一碗递到客人手里。
日头升到半空，巷口已经排起了小半条队伍。烧饼汉子忙得汗流浃背，偶尔吆喝一声“烧饼热乎——配魔芋爽正好嘞！”
两边摊子热热闹闹，竟真成了这巷口最旺的一处。
王氏趁空拿手肘碰了碰江雪儿，低声说：“这城里人真怪，越排队越要买。明日咱们多带两桶吧。”
江雪儿摇摇头：“先不急着加。越是不够卖，越有人念着。”
王氏咂咂嘴：小妹脑子真灵光。
最后还剩小半桶时，巷口走进来一个穿青灰色细布短衫的男人。
他手里捏着把折扇站在人堆外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些闻了闻，才拨开人走到摊前。
“这位娘子，剩下的我全要了。”
正在排队的其他人：“？”
王氏正给人打包，闻声一愣，抬头见是个体面人，忙喊江雪儿。
江雪儿也听到了，抱歉一笑：“到后面排队。”
那男人才意识到，老脸一红，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刺，递了过来：“在下周记酒楼的二掌柜，姓周。想借一步说话。”
江雪儿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收入衣带里，把摊子交给王氏照看，跟着周掌柜往旁边走了十几步，停在一棵槐树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