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父亲
又过了两天,秋猎结束,众人也收拾行李回京。
回到顾府以后,苏柒柒整个人都厌厌的,一点精神也没有。
隐竹苑的下人们都很忙,忙着准备纳妾礼。
彩儿和丫鬟们用托盘端着大红色的喜服,让她试穿。
喜服是京城最好的店铺做的,用的是价值昂贵的丝绸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图案。
彩儿一边帮苏柒柒收紧腰带,一边笑着道:“姑娘,您看将军多疼你啊,特意给您订了大红色的喜服。”
苏浅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衣如火,肤白如雪。
大红色的喜服,她身为小妾本是没有资格穿的,所以这确实是顾聿柘为她破的例。
“还有这顶凤冠,”彩儿捧着一顶黄金点翠的凤冠往苏柒柒头上戴,她喜滋滋地道:“这可凤冠可不是鎏金的,是纯金打造,姑娘你瞧,这么大的珍珠,还是粉色的。将军知道你喜欢粉色的珍珠,特意让人高价买来的。将军真真是把你放在心尖疼呢。”
凤冠霞帔,正妻大婚才能有的待遇,他确实是有心了。
有时候苏柒柒也会想,她也许该知足了。不要想东想西的,好好和顾聿柘过日子,以后给他生个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就够了。
只是心底又有某处不甘心,向她述说着,她想要自由。
苏柒柒抬起头,看向窗外,碧蓝色的天空,不染一尘,一只白鹭飞过天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自由,自在。
瑶和院。
顾聿柘陪着王夫人用了晚膳。
丫鬟把桌上的剩菜撤下,端来了茶水。
顾聿柘像往常一样要走,王夫人却让顾聿柘留下来。
“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事?”顾聿柘问她。
“坐吧,我的儿子。陪母亲喝杯茶。”
王夫人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清亮的茶汤发出清淡的香气。
顾聿柘也坐下来,但他并没有什么心情喝茶。
后日就是纳妾礼,他还有事项要安排。
王夫人却不急不缓地道:“你还记得你父亲最喜欢喝的就是这君山银针吗?”
顾聿柘微怔,他沉默许久,端起面前的茶杯,闻嗅杯中茶香,仿佛和记忆中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道:“记得。父亲不爱浓茶,最爱君山银针的清淡微甜。”
他眼里闪过怀念的神色,“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的官职不高,只能买些粗茶。有一次他的好友送了他一包君山银针,他爱惜得不行。”
“是。”王夫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时候我们一家过的清贫,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能有一天会过上如今这种钟鸣鼎食的日子。”
“聿柘,这些年辛苦你了。母亲知道,你承受了太多,走到今日,你很不容易。”
顾聿柘手指微微捏紧了茶杯,“母亲今日为何忽然说这些?”
王夫人笑了笑,眼里带了泪光:“你还记得你父亲去世之前的愿望吗?”
顾聿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王夫人继续道:“他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你和业谭娶妻生子。”
顾聿柘缓缓垂下眼,伤痛在眼底弥漫开来。
他还记得父亲弥留之际的每一个画面,他躺在帐篷里,身受重伤,不停往外吐血。
他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费力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那时候,他只有十四岁,眼泪顺着他的脸不断滴落下来。
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也从不落泪的他,那一刻却哭地像个小孩子。
“别哭,我的孩子……”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说:“好好活下去,照顾好你的母亲。只可惜……没能看到你和业谭成亲……”
说完这句话,父亲的手垂了下去,彻底停止了呼吸。
“你的父亲,”王夫人眼中的泪珠滑落下来,“想要你娶一个能够配得上顾家的端庄淑雅的闺秀。”
“聿柘,母亲不想逼你。”
“但沈茵是个好姑娘,你父亲一定会喜欢她的。”
顾聿柘薄唇微抿,也终于明白了王夫人今日的意图,原来搬出父亲来,饶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他娶沈茵。
王夫人看着顾聿柘,她心里也有些忐忑,她今日之所以会对顾聿柘说这些,是因为下午沈茵对她说想家中父母了,想要回姑苏去。
王夫人当时一听心里就急了,若是沈茵走了,顾聿柘的婚事就更遥遥无期了。
正巧沈茵下午也说到了顾父的往事,她便想到了用这个法子来劝顾聿柘。
王夫人语重心长地对顾聿柘道:“你要纳苏柒柒,母亲也同意了,包括你办的这般隆重,母亲也没有说什么。沈茵是个好孩子,她心里一直有你,你这些日子这么冷待她,她也没有说什么,错过了她,你要怎么才能找到这样贴心的姑娘?”
顾聿柘长久地沉默着,烛光轻轻摇晃,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顾聿柘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着,像是澄澈的湖面。
茶香袅袅中,他似乎有看到了他父亲去世前的模样。
顾聿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母亲,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往外走去。
王夫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顾聿柘回到隐竹苑,苏柒柒已经睡了。
他站着床头看着她的睡脸,神情莫测。
他的目光一点点细细描摹她的每一寸五官,再过几日她就是他的人了,可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安。
母亲说的话,还有父亲的遗愿,都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都在告诉他,他之前的想法不可行。
他这辈子唯一喜欢的女子就是苏柒柒,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不能娶她。
他向来是最重规矩的,虽然嘴上说着她不是弟弟的女人,但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就是抢了弟弟的女人,他就是那个惊世骇俗,破坏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