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蛋花汤
入了座,公孙启不知怎么,话头就引到了吃食上。
"要说这吃,"春申君呷了口茶,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怀想,"还得是郢都。"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数。
"楚地多水。云梦泽的鱼,肥得流油。取三寸长的鲜鲫,去骨剔刺,只留中段一线肉,配着春韭、菰米,文火慢煨。一盅汤端上来,先不动筷,那香气就能把人魂勾走。"
赵括托腮听春申君装叉。
公孙启的喉结,动了一下。
荀况眼神在说,我七国美食全吃过。
阜汐规矩坐着,貌似发呆。
"还有那炙鹿脯。"春申君眯起眼,"取鹿后腿最嫩那一块,以蜂蜜、姜桂腌足三日,架在果木炭上慢炙。炙到油滴在炭上滋滋作响,外头一层焦壳,里头还嫩得淌汁。一口下去……"
赵括在主位上,端着茶碗。
这位楚国令尹,讲吃食确实有一套,说的他也想尝尝了。
鲫鱼煨韭、蜜炙鹿脯,听着就是这年头顶尖的功夫菜。
也是,人家是令尹,门客三千,天南海北的好东西,什么没吃过。
赵括瞄了一眼案上那个小陶罐。
巧了。
待会儿,就让您这张吃遍了郢都的嘴,尝尝鲜。
荀况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君上说的这些,老夫,倒是都吃过。"
他捋着胡子,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平淡。
"老夫这一辈子,游过齐,游过楚,游过赵。齐国的烤鱼,楚国的鹿脔,赵地的羊羹,但凡天下叫得上名号的吃食,老夫这张老嘴,大抵都尝遍了。"
这话不是吹。荀况做了三任稷下祭酒,又在楚国为官,走过的地方、赴过的宴,比在座任何人都多。
"所以啊。"荀况摆了摆手,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公孙启说这云来楼是邯郸第一,老夫倒不指望能尝出什么新鲜。这天底下的味道,老夫,大约是都识得的。"
赵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啊。
一个吃遍郢都的令尹,一个尝遍天下的祭酒。
这两位,今天可是撞枪口上了。
就在这时,田胖子领着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
一只大青碗,往各人面前一摆。
碗里,是蛋花汤。
清汤,几缕蛋花打着旋儿浮在面上,撒了星点葱花。
就这么一碗,清清淡淡,寻常人家灶上都做得出来的蛋花汤。
满桌静了一瞬。
春申君低头看着那碗汤,方才说鲫鱼煨韭、蜜炙鹿脯时的兴致,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邯郸第一的鲜味?
一碗蛋花汤?
公孙启的脸,比春申君还难看。
他方才在春申君面前把这云来楼夸上了天,信誓旦旦"邯郸第一"。结果头一道菜,端上来一碗蛋花汤?
这不是当着楚国令尹的面,扇他公孙启的脸么!
"大胆!"公孙启"啪"地一拍案几,扭头就冲下楼喊,"把你们东家给我叫上来!"
田胖子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公孙、公孙先生……"
"这就是你们的招牌菜?你就是这么打发我们的么?当着春申君的面,你这是要老夫的老脸啊!"
赵括松散坐着,盯着自己的结拜兄弟表演,心想这个时代的大儒修养有点低吧。
再转念一想也情有可原,公孙启好比一个大学副院长,春申君相当于福布斯排行榜前四的财阀,副院长邀请财阀吃饭,结果第一盘菜上鸡蛋汤确实说不过去。
田胖子委屈得直冒汗,偷偷瞄了一眼主位。
"先生息怒……这,这蛋花汤,不是小人要上的……"
"那是谁?!"
田胖子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主位上那个麻衣汉子。
"是……是这位贵人点的。"
满桌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到了赵括身上。
春申君眯起眼。
公孙启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赵括慢悠悠地放下茶碗,也不着急解释,先冲公孙启拱了拱手。
"公孙兄,别恼。"他笑眯眯的,"这蛋花汤,是小弟特意点的。"
"括弟,你这是……"公孙启一肚子的火,愣是没处撒。
赵括没接他的话,反倒转向了春申君和荀况,一脸的诚恳。
然后站起身子,拿起分汤用的大勺,给在座四人分别乘上一碗汤。
阜汐早上就见识了味精鲜味,已经小口小口的抿着合起来。
赵括继续说:
"二位是吃遍天下的人。鲫鱼煨韭、蜜炙鹿脯那样的功夫菜,做得再好,也难分高下,无非是这家的火候老一分,那家的料足一点。靠的是厨子几十年的手艺。"
赵括顿了顿。
"可小弟想让二位尝的,不是手艺。"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蛋花汤。
"是这世上,二位都还没尝过味道。"
"越是寻常的菜,越显得出。一碗鲫鱼汤,料足味厚,尝不出门道。可一碗最最寻常的蛋花汤,什么都没加,二位一尝,便知道小弟说的'鲜',是真是假。"
赵括笑了。
"二位,赏个脸?"
春申君盯着那碗蛋花汤,又看了看这个谈吐不凡却粗布麻衣的汉子,眼里的不耐,淡了几分。
他这个力夫模样的人,说起话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罢了。
春申君端起碗。
他黄歇吃遍郢都,今日,倒要看看,这赵国的一碗蛋花汤,能"鲜"出什么花来。
他抿了一口。
然后,春申君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阅尽天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股清亮的、霸道的鲜味,顺着舌根,直直撞上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吃遍了郢都、走遍了列国,从未尝过的,干净的、勾人的、让他还想再喝一口的鲜。
就在,一碗最最寻常的蛋花汤里。
春申君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然后,这位堂堂楚国令尹,竟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端起碗,几口把那碗蛋花汤喝了个干净。
喝完,他盯着空碗,久久没有出声。
另一边,荀况。
老人本是抱着"天下味道我都识得"的心思,慢吞吞端起碗,只当是给赵括一个面子。
一口下去。
荀况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他那双半阖的、见惯不惊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碗蛋花汤?
老夫尝遍天下,何曾……何曾尝过这样的鲜?
荀况怔了片刻。
“多少大厨呕心沥血,也做不出这种味道。”荀况满意的点头。
"荀公,您这是……"
"快尝尝。"荀况不咸不淡说道。
公孙启不信邪了。
但眼瞅几位演戏似的反应,他可不能继续蒙在鼓里呢。
他赌气似的,端起自己那碗蛋花汤,灌了一口。
"咣当。"
碗,从公孙启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头也顾不上摔了碗,呆呆地站着,嘴里咂摸着那点余味,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蛋花汤……"他喃喃,"怎么能,怎么能鲜成这样……"
赵括靠在凭几上,看着满桌这副光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成了。
一个吃遍郢都的令尹,一个尝遍天下的祭酒,一个夸了半天海口的公孙兄,全栽在一碗蛋花汤里了。
这"鲜",过得了这三张刁嘴,就过得了全邯郸的嘴。
他要的,就是这个准信。
云来楼这一步,稳了。
赵括刚要吱声,叫东家把后续硬菜端上来。
楼下,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撞上楼来。
"先生!诸位先生!"
是赵牧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我大哥他……他不在府里!我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灶上、马厩、书房,哪儿都没人!那两个厨子神神秘秘的,问什么都不说,只说大哥一早就出门了!"
赵牧一边喊,一边冲上了楼,满头大汗。
"我寻思着,大哥这会儿也不知去哪儿快活了,只好先回来,跟诸位先生告个罪,这顿饭,怕是请不来家兄……"
他话说到一半,一抬头。
正撞见主位上,他那位"不知去哪儿快活了"的大哥,正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牧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满桌的人,春申君、荀况、阜汐。齐刷刷地,看着这个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冲上来的青衫青年。
赵牧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看看主位上的大哥,又看看满桌的贵客,再看看自己跑得通红的脸。
"大……大哥?"赵牧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你不是在府里熬汤吗?!我跑死跑活回去找你,你倒先一步,自个儿坐这儿了?!"
赵括端着茶碗,朝他这位跑得满头大汗的弟弟,慢悠悠地一抬。
"牧儿。"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只空碗。
"还有汤,要不要,也来一碗?"
赵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