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圈套
当日更深夜。
子时。
平原君府,后院最深处一间密室。
烛火只点了两盏,影影绰绰。门窗都闩死了,伺候的下人全被驱散。
一人蒙着头,匆匆闯进密室。
赵郝。
他套了件粗布斗篷,把脸埋在帽兜里,从赵郝府后门出来,绕了三条街,又换了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才摸到平原君府的后角门。
这两日,他夜夜如此。
烧账,串供,对口供,能销的都销了,能抹的都抹了。可赵郝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地,反倒越坠越沉。
"相邦。"赵郝一进门,斗篷都顾不上解,"熬冬钱这火……再这么烧下去,咱俩都得栽进去。"
平原君赵胜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拨着烛芯。
他的面容隐在昏暗中,模糊难辨。
"坐。"
赵郝坐下,斗篷往身后一甩,露出一张熬得发青的脸。
"相邦,奇耻大辱啊。"赵郝咬着后槽牙说:"赵代、赵玉,咱俩自个的儿子,当着满堂的面,怎的这般不知好歹?把咱俩骂成个国之蠹虫,还有那个赵牧,更可恨!真要是让他把咱们跟易牙、费无极钉一块儿,那以后咱死了坟都没人添啊。"
“别拿你那蠢儿子跟我儿子相提并论。”赵胜嫌弃说道。
赵郝一怔,急促呼吸几口,又说:
"罚俸丢官,我赵郝不怕。可这青史上的一笔……相邦,这是要钉死咱俩的子子孙孙啊!"
平原君没说话,只是把那盏烛,拨得亮了些。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那你有法子了?"
赵郝凑近了些。
"我手底下走线的小吏,家眷全握在我的手里,只要咱们把那群小吏推出去……"
"就说是他们,私下贪墨,层层克扣,欺上瞒下,账册我都烧了,死无对证。只要把这几个小吏的供词做实,咱俩就能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小吏的家眷,我也安排好了。事成之后,给笔钱,送出邯郸。事败了……"赵郝做了个手势,"也就不会有事败这一说了。"
赵郝说完也是心里没底,咽了口唾沫等着赵胜评断。
平原君抬起眼。烛光跳了跳,照见他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
"熬冬钱这把火马上都烧到楚国去了,你觉得几个小吏能收场?"
赵郝无言,他自然知道小吏收不住场,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平原君坐定,略一沉思,“虽然浪起的太大,这几个小吏定不住风波,但撑上几日还是可以的。”
赵郝略微急躁。"那……那相邦的意思是?"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负着手,背对着赵郝,一张老脸上暗影浮动。
"你我都不能出事。"他缓缓道,"所以得找个人大人物,替咱们把朝堂的视线给拖住。"
赵郝抬起头。
"谁?"
平原君转过身,烛光烙在他脸上似是鬼影在晃。
“如今这邯郸,谁的名声最响?”
赵郝不假思索:"赵括。"
"轰"的一声,赵郝被自己说出的两个字吓一激灵。
"长……长平君?!"
赵郝霍地站起来,又觉得失态,慌忙压低了声音。
"相邦!使不得!他刚从长平回来,大胜而归,封了君爵,满城的人提起来都得竖大拇指!咬他?这……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么!"
"正因为他是石头。"平原君不紧不慢,"才要往他身上撞。"
赵郝怔住。
平原君踱回案后,坐下,似是已经打定主意。
"你想想大王。"
"长平大捷,谁的功劳最大?赵括。三十万破五十万,从白起嘴里抢回三十万条命,这些兵,如今认谁?认赵括,不认大王。"
"满城百姓,张口闭口,长平君长平君。稷下学子,喊的是'大丈夫当如长平君'。"
平原君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大王这心里,睡得安稳么?"
赵郝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前几日朝堂上,大王那句"赵国谁最能打仗",想起赵王问完之后,殿里那阵死寂。
"大王……忌惮他。"赵郝喃喃。
"对。"平原君点头,"大王心里那根刺,早就扎下了。咱们,只需要在这根刺上,轻轻一推。"
"怎么推?"
平原君的目光,落在赵郝脸上。
"你安排的那几个小吏。"他慢悠悠道,"招供的时候,别只说自己贪。"
"让他们咬一口。"
"咬谁?"
"咬赵括。"平原君一字一句,"就说,熬冬钱压下来的令,根子在长平君身上。是赵括,授意他们,把抚恤压到隆冬,好侵吞那笔钱,养他自己的私兵。"
赵郝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能信么?赵括才回来几天,熬冬钱压了好几年了……"
平原君打断他。
“你吩咐小吏编造说辞,赵括早年利用赵奢关系遥控地方钱粮、暗中布局贪墨,归国后才下令克扣抚恤。”
"信不信,不要紧,咱不需要大王信,咱只需要给大王一个杀赵括的理由!"
"赵括手握三十万兵的人心,又封了君,如今再扣上一个'侵吞军饷、私养死士'的帽子。"平原君冷笑,"你说,大王会不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真要拥兵自重了?"
赵郝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懂了。
不需要咬实。只需要让大王心里那根刺,再深一寸。
平原君又道:
"赵括想要自证清白,朝堂必起大乱,届时咱们再浑水摸鱼,这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咱们身上了。”
赵郝越听,越觉得这是条活路。
可他到底也是在朝堂里滚了几十年的人,迟疑了一下。
"万一……万一赵括反击呢?他要是揪着这事,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
"他查什么?"平原君摊手,"账册烧了,小吏死了,人证物证,一概没有,他赵括在邯郸就是无根浮萍,他拿什么查?"
"再说,他自顾不暇,忙着跟大王解释自己是不是要谋反,哪还有工夫,管你赵郝头上那点陈年烂账?"
赵郝沉默了良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终于,缓缓点了头。
赵郝咬了咬牙。
"好,我明日,就去安排小吏。"
平原君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此事,你知我知,出了这间屋子,烂在肚子里。"
赵郝起身,重新把斗篷罩上,把脸埋进帽兜,拱手说道:
"相邦放心,我这就去办。"
平原君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
"赵郝。"
"相邦还有何吩咐?"
"放宽心。"平原君笑道,"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赵郝心里一暖,后退两步伏地而拜,“相邦保全臣身,恩德难忘,三世难还,此后刀山火海,臣万死不辞!”
赵胜重重点头。“去吧,小心为上。”
……
平原君立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墙角。
脸上那点笑,逐渐化开。
他转身回到密室,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
茶已经凉了。
平原君却不在意,轻轻呷了一口,他心中料定他的计划完美无缺,这回就算是赵括,也绝没办法与他作对。
烛火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嘴里慢慢嘟哝出两个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