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邯郸不许有熬冬钱
王宫,偏殿。
炭盆烧得正旺。
赵王丹屏退了左右,只留平原君赵胜一人。
殿里静得很,只有炭火噼啪。
赵王丹端着一碗热浆,却没喝,只是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几。
"叔父。"赵王丹忽然开口,"今日这场子,收得还算干净。"
平原君躬身。"全赖大王圣裁。"
赵王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圣裁?"他放下浆碗,"叔父这局,布得滴水不漏,孤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平原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王言重了。赵郝贪墨,证据确凿,臣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赵王丹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叔父在满场之前,替长平君辩诬,主持公道,如今满城都念叔父一个'贤'字。"
"再把赵郝这口黑锅,钉得死死的。"
赵王丹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位叔父。
"叔父这一手,孤,自愧不如。"
平原君的背,微微弯了下去。
"大王明鉴。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为了大王。"
殿里又静了下来。
赵王丹端起浆碗,这次喝了一口,温热的浆水下了肚,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罢了。赵郝这个人,留着也是祸患,知道得太多。"
赵胜拱手。“大王放心,臣一定办妥。”
赵王丹继续往下说。
"熬冬钱这东西,从今往后,孤不想在邯郸,再听见这三个字。"
平原君心头一跳。
"大王的意思是……"
"压了几年的抚恤,该补的,都给孤补下去。"赵王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哪个郡,哪个县,该发多少,什么时候发,一笔一笔,都给孤理清楚。"
"再有人,敢把抚恤拖到隆冬。"赵王丹顿了顿,"按今日赵郝的例子办。"
“可是大王,钱从何来?”赵胜下意识问道。
赵王丹瞥了赵胜一眼。“赵郝没了,他要管的事,现在都轮到叔父来管,何必问孤钱从何来?”
平原君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臣知晓了。”平原君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臣这就去办。日后邯郸,绝不会再有熬冬钱。"
"嗯。"赵王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凭几。
那双年轻却疲惫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良久,赵王丹忽然又开口。
"叔父。"
"臣在。"
"长平君这个人。"赵王丹的声音,飘忽忽的,"你怎么看。"
赵胜心中冷笑,他斟酌着字句。
"长平君,功在社稷。三十万破白起,迫秦割地,邯郸百姓仰慕,大儒敬仰,是赵国真正的栋梁!"
"真正的栋梁?"赵王丹咀嚼着这几个字。
真正的栋梁不该是孤么,何时该有一个臣子来做?
"叔父,你说,这样的栋梁会不会太粗了?"
平原君伏下身。
"全凭大王裁断。"
偏殿又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谒者,在殿门外跪下。
"启禀大王!韩国遣使,八百里加急,已至宫门外,叩请面君!"
赵王丹眼皮掀了起来。
平原君也抬起了头。
韩国的使者?
赵王丹与平原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了然。
赵王丹坐直了身子。
那点关于长平君的心事,暂时被压了下去。
"宣。"
……
新郑以北,百里。
血,染红了半边天。
韩军的溃兵,像决了堤的洪水,丢盔弃甲,没命地往南逃。
身后,是秦军的铁骑。
韩将冯阳,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军阵,在秦骑的冲击下,如割麦子般一片一片地崩塌。
他看着双持长毛的秦骑兵一把挑起韩骑兵,尸体被远远抛飞出去,嘶吼着问身边的副将,“秦人的骑兵为何能站在马背上冲锋?!”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秦国的骑手,竟能稳稳地站在马背上!
双手持矛,从高处刺下,那角度,那力道,是韩军骑兵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韩军的骑兵,单手挥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稍一用力,人就要从马上栽下来。
可秦军不一样。
那些秦骑,脚下像是生了根,站在飞驰的马背上,双手挥矛,如履平地。
一个照面。
韩军的骑兵,成片成片地落马。
秦军的骑兵,却稳如泰山。
冯阳的中军,被秦骑一冲而散。
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
"将军!末将不知,但顶不住了!秦军的骑兵马上就冲破野王防线了!"
冯阳咬着牙,死死盯着战场。
忽然,他看见一个落马的秦骑。
他的脚,竟还挂在马腹两侧一个什么东西上,被马拖着跑了一路。
冯阳眼睛猛地瞪大。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被拖行的秦骑,嘶声大喊,"去!给我把那东西,拆下来!"
几个亲兵冒死冲了下去。
片刻后,他们带回了一个,从死马身上拆下来的物件。
冯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副,挂在马鞍两侧的、精铁打造的踏脚。
形如半环,一脚踩进去,正好能撑住。
冯阳激动得双手颤抖。
他这才明白,秦骑能站在马上,并非练出来的本事。
是因为,他们的脚,有了这东西撑着!
"撤!"冯阳嘶吼,"全军后撤!退回新郑!"
他攥着那副铁踏,翻身上马,带着残兵,亡命南逃。
身后,秦军的铁蹄,踏碎了韩国北境最后一道防线。
野王,危在旦夕。
……
新郑,韩国王宫。
韩王然,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像雪片一样飞来。
野王告急。
上党告急。
新郑!告急!
"秦军的骑兵,怎么忽然就这般厉害了?!"韩王然猛地一拍案几,"伊阙之战,鄢郢之战,秦军靠的是步卒!几时,秦国的骑兵,也变得这般可怕了?!"
殿下,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浑身是血、风尘仆仆的将领,踉跄着闯了进来。
冯阳。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双手高举着一个物件。
"大王!臣,冯阳,北境兵败,罪该万死!"
韩王然听了太多战败的话,心中邪火四起,郁结难平。
“既知该死,何不去死?”
韩王的话炸在冯阳耳边,他猛地磕头。
"臣就要去死,可臣,带回来一样东西!臣想等大王过目后再死!"
韩王然皱眉。"何物?"
冯阳把那副精铁踏脚,高高举起。
"大王!臣以为,秦军骑兵之所以势不可挡,根子,就在这东西上!"
谒者将那物件,呈到韩王然面前。
韩王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不解。
"这……不过是块铁疙瘩。这,能有何用?"
"大王!"冯阳膝行两步,"此物,挂于马鞍两侧,骑手双脚踩入其中,便能稳稳站立于马背之上!"
"臣,亲眼所见!秦军骑手,站在马上,双手持矛冲锋,我军骑兵,根本无法抵挡!"
"臣下来之后,亲自试过!"
"脚踩此物,纵马疾驰,急停转弯,如履平地!双手得以解放,长矛、强弓,皆可在马上施展!"
"有此一物,一个寻常骑手,顶得上从前五个!"
满殿,哗然。
韩王然捏着那块"铁疙瘩",手都抖了。
若韩骑全军装备此物,岂不有救了!
"快!"他猛地站起来,"快!命少府,即刻仿造!越多越好!"
"装备全军!"
殿下,一个管钱粮的老臣,出列,苦着脸。
"大王……"
"怎么?!"
"大王,此物虽好,仿造也不难。"老臣叹了口气,"可秦军,已经打到野王了。"
"如今再造,纵是日夜赶工,等造出来、再装备全军、再练熟了……"
老臣摇了摇头。
"黄花菜都凉了啊大王!秦军的刀,等不及咱们造铁踏!"
韩王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颓然坐回王座,捏着那块铁踏,半晌说不出话。
殿里,一片死寂。
良久,那管钱粮的老臣,又开了口,声音低沉。
"大王,事到如今,光靠咱们自己,守不住了。"
"唇亡齿寒。"老臣一字一句,"上党在赵国手里,野王一失,赵国新得的上党,就成了孤地。秦国吞了野王,下一步,必图上党,再图邯郸。"
"赵国,绝不会坐视野王陷落。"
"如今这天下,能救韩国的。"老臣抬起头,"只有赵国了。"
殿下,响起一片附和。
"是啊!赵国刚把白起打得割地求和,兵锋正盛!"
"赵括用兵如神,若能请来赵国相助……"
这时,又一个臣子,越众而出。
"大王!臣还想起一桩!"
"讲!"
"长平之战前,赵国那位长平君,曾从我韩国边境的马场,'借'走两千余匹好马!"
那臣子加重了"借"字。
"当时,赵国那位长平君,亲口对我马场守将说,'我借你的马,赵国会还'!"
"如今,这两千余匹马,赵国可还一匹没还呢!"
殿下,顿时有人反应过来。
"对!赵国欠着咱们的马!"
"于情,唇亡齿寒,赵国该救!于理,赵国借了咱们的马,欠着这份人情,更该救!"
"咱们派使者去邯郸,一来求援,二来,正好讨回这笔'马债'!赵国于情于理,都没法推脱!"
韩王然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他捏着那块铁踏,猛地一拍案几。
"好!就这么办!"
"速选能言善辩之士,备厚礼,持孤的国书,八百里加急,赶赴邯郸!"
"求赵国,发兵,救韩!"
韩王犹豫一瞬,似乎觉得说出口有失体面,但是考虑到今日韩国处境,他还是说了。
"再讨回……那两千余匹马!"
殿下,百官齐齐躬身。
"大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