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毁尸
成福浑身一哆嗦。
"您都看见了。"阜汐道,"看见的,可不止那杀手。"
成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的,是这个深不可测、能一招杀人的姑娘的真面目。
他早就知道前面那个女侍是杀手,可是螳螂捕蝉换雀在后,谁知道这后来进来这个更厉害。
赵老爷啊赵老爷,真不是我对不住你,你这得罪的人物,我哪敢去沾一下呢?阜汐缓缓走近他,声音很轻。
"成班头,事到如今,您该明白了。"
"放那杀手进来的,是您。" 阜汐道,"赵郝若真死了,您是头一个要顶罪的活口。如今,赵郝没死,这杀手,反倒死在了您的廷尉狱里,这杀手是谁杀的你可明白?"
成福的脸,更白了。
死了个杀手。在他的狱里,这事要捅出去,得罪上头那位大人物,他成福,同样是死路一条。
“是……是你。”
阜汐神色一凛,成福连忙改口。
“不对!不对!是我杀的,我是班头,见刺客行凶故而阻止,天经地义。”
阜汐轻轻鼓掌,“说的不错,成班头是个能抗大事的汉子,成班头的家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成福听到家人二字立刻火上眉梢。“你不能动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动他们!”
“好,你就当我从未来过,下午之后不该做的,一样也别做,你该做的一样也别缺,做完之后,你与你家人性命自然无忧。”
阜汐看着他彻底的绝望,缓缓道出最后一句。
"成班头,您现在,只有一条活路了。"
成福死死盯着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什……什么活路?"
"跟着我们。"阜汐道,"这具杀手的尸首,这桩事,我们会替您抹平。您一家老小的命,我们替您保下。"
"做完今日这一桩,带上您的家人,往南走。南边,有人接您。"阜汐平静说完。
她只管说,听的人只管信,至于做不做得到,那是后来的事。
成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看着草堆上那具喉咙被割开的女尸,又看了看昏死过去、却保住了一条命的赵郝,最后,看向眼前这个清瘦的姑娘。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
可他知道,从他放那杀手进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亲眼看见阜汐口吐刀片的那一刻起。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我……"成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撑着墙,缓缓矮下身去,"我听姑娘的。"
阜汐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蹲下身,探了探赵郝的鼻息。
气若游丝,但死不了。
"这毒,渗进去了些,但不致命。"阜汐道,"成班头,劳烦您找口干净水来。再寻一身换洗的囚衣,把他身上的换了。"
成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办了。
阜汐独自蹲在牢房里,看着昏死的赵郝,又看了一眼那具襦裙女尸。
她伸出手,从女尸的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头,还有两颗一模一样的、褐色的毒丸。
阜汐再继续扒,小手顺着在女尸身上一寸一寸的摸去,直到她在女尸下身贴肉的里衣中找到一张小布条,阜汐拿出布条打开一看。
【事成至城东酒肆】
这几日她跟着赵牧上学路过城东,那里酒肆、浆摊遍布,这是哪间酒肆?
阜汐压下疑惑,把布条藏在身上同样的位置。
她心中松口气,还好来的及时,这三枚毒丸塞嘴里,能把赵郝毒成紫芋头模样。
而她家公子原先的盘算,假死,劫尸,若按部就班,等赵牧那个手忙脚乱的"春儿"进来,等他磨磨蹭蹭递信、说药……
赵郝,早就毒发身亡了。
但现在有个问题,赵括给她准备的假死药也是毒,现在赵郝已经身中剧毒,再投假死药会不会……
算了还是别用了,免得毒上加毒,真把人毒死了。
阜汐将剩的两枚毒丸连同假死药收入囊中,她站起身,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成福端着一瓢水回来,手抖着端不稳,水撒一路。
阜汐接过水瓢,扶起昏死的赵郝,撬开他的牙关,一点一点给他灌下去。又用手指探进他喉咙,催他吐了两回,把残余的毒水尽数逼了出来。
赵郝喉咙里"嗬嗬"作响,人事不省,但总是性命无虞。
估计到了今天夜里就能醒了。
成福不敢看阜汐,目光躲躲闪闪,落在草堆上那具女尸身上。
"姑……姑娘。"成福咽了口唾沫,"这尸首……"
阜汐站起身,拍了拍襦裙上的草屑,"换上赵郝的囚衣,毁脸。午后您'发现'赵郝暴毙,验尸,报死,入夜抬去乱葬岗。"
"可这是具女尸啊!"成福急了,压着嗓子,"赵老爷是男子!这要是验尸的时候,被人瞧出破绽……"
阜汐看着他。
“那就要看班头本事了,毕竟班头的家人还等着班头去团聚呢。”
成福被她淡漠无情的眼睛一看,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罢了,说了也是白说。
“我……我来想办法……”
阜汐无言。
成福坐地上咬着嘴唇沉思,验尸那一关是最难过的。
牢里暴毙的犯人,要"防疫",要焚化,再抬去乱葬岗。这是廷尉狱不成文的规矩,犯人死在狱里,怕染了瘟病,怕尸身腐烂生疫,验过之后,多半要浇一层火油,焚去大半,只剩残骸,才许抬出去。
廷尉狱待了十几年,脏活干过不少,验尸的令史也早已跑通关系。
"火……火烧。"他喃喃,"验尸之前,我报个‘恐染时疫,就地焚化'一般就不会深究。烧成那样,谁还看得出男女……"
"成班头到底是行家。"阜汐淡淡道。
成福苦笑了一下,他撑着墙,缓缓站起来,腿还软着。
他走到墙角,搬开一堆烂草,从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陶罐。
罐口塞着布塞,晃一晃,里头"咕咚"作响。
火油。
这是他这些年,处置尸首时偷偷攒下的,专为这种"不想留全尸"的腌臜活计预备的。
阜汐看了那陶罐一眼,心里寻思起别的事来。
成福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把那女尸的脸,划得稀烂,再也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做完,把短刀往草堆上一扔,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成了。"成福哑着嗓子,"午后,我‘发现'赵老爷‘暴毙',恐染时疫,就地焚化。残骸入夜抬去乱葬岗。"
"上头要的‘赵郝死了',给他们。"
阜汐点了点头。
"那真的赵老爷……"成福看向昏死的赵郝,"怎么出去?"
阜汐沉吟片刻。
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桩。
苏射的人,此刻还在乱葬岗那条道上等着。可等会儿抬去乱葬岗的,是这具焚毁的女尸。真的赵郝,得从别处运出去。
得改路子。
"成班头,廷尉狱拉杂物、倒夜香的车,从哪个门出?"阜汐问。
"后门。"成福道,"每日入夜前,杂役推着车,从后门倒出去……"
"今日,让那辆车,晚些出。"阜汐道,"把人,藏在车底,盖上夜香桶、烂草。"
成福一愣,随即明白了。
谁会去翻一辆倒夜香的脏车?
"后门外,自有人接。"阜汐站起身,"成班头只需把车,推到后门外那条巷子口。剩下的,不必您管。"
"可……可接应的人,怎么知道是哪辆车?"
阜汐顿了顿。
苏射的人在乱葬岗,得改到后门巷子口。这话,得有人去传。
她想起门口那个赵牧。
"我去安排。"阜汐道,"成班头,您只管把车备好,把人藏好。申时末,后门巷子口。"
成福重重点头。
阜汐交代完,脑中又过一遍计划再无遗漏,便对成班头说。
“你现在送我出去,知道该怎么做么?”
成班头连忙应道:“小的全明白!”
阜汐颔首。
走上甬道。
成福走在前面,阜汐怯生生跟在身后,临近出口,成福高声骂道:
“磨磨蹭蹭,还不赶快滚!”
正在焦急等着的赵牧见人终于出来,大步流星跑上去,全忘了正在假扮女子模样。
刚刚调戏赵牧的横肉狱卒看见,瞪大眼睛,这小娘子性格洒利,样貌又俊俏,呼呼,更喜欢了!
阜汐慌忙碎步跑出门口,欺身藏至赵牧身后。
赵牧忙问道:“怎么样了?前面进去的是刺客么?”
阜汐含泪点头,“嗯,若不是成班头英武,迅速出手制服刺客,老爷……老爷他就……”
说罢就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哭的太真,赵牧都手足无措,不是,嫂子你入戏太深了,我接不住啊!
直到成福摆手驱赶,“送完冬衣,眼下无事快快散去,廷尉狱门前岂是尔等嬉闹场合?”
“走吧。”
阜汐仍哭着,被赵牧扶着,离开了廷尉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