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全城敬仰
青篷车出了廷尉狱那条街,往西城走。
赵牧坐在车里,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车壁上。
那身襦裙的领口,让冷汗浸出一圈深色。
"嫂……"赵牧刚要开口,又顿住,压低了声音,"阜汐姑娘,演的跟真的差不多了,连我都信了。"
阜汐坐在他对面,神色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这次全靠牧公子出力了,等公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牧略带惭愧,可别了吧,我是来压马车的还差不多,他跑这一趟纯粹当时过了一把女装的瘾了。
车忽然慢了下来。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稀了,最后停住。
"怎么了?"赵牧掀开车帘一角。
车夫回头,赔着笑。"二……公子,前头堵上了。人太多,过不去。"
赵牧探头往外一看。
整条街,黑压压全是人。
不是赶集,也不是看热闹。是排着队的人。一条长龙,从街这头,一直拐到街那头,望不见尾。
队伍的尽头,是一处官府放粮的棚子。
赵牧愣了一下。
阜汐也掀开了另一侧的车帘,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素白冷艳。
那处放粮的棚子前,立着一块木牌。
【积欠抚恤、拖欠粮饷,今俱补发。】
底下,还有四个字。
【敬长平君】
有卒子吆喝:
“受伤的每户两石,战死的每户五石,都排好队、排好队,上头发话了,谁的米也缺不了。”
排队的人里,有个汉子,扛着一袋刚领的粟米,从棚子里挤出来。
那袋子沉,压得他半边肩膀都塌了。
可他脸上,笑开了花。
"领着了!领着了!"汉子扯着嗓子,朝队伍后头自家婆娘喊,"足足五石粟米!一粒没短!"
他婆娘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五石……"妇人喃喃,"够了,够了,这个冬天,饿不着了……"
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搭话。
"你家也是长平回来的?"
"可不是嘛!"扛粮的汉子咧着嘴,"我那兄弟,跟着长平君,从白起的刀堆里,活着爬回来的!本以为人回来了,是天大的福气,谁成想……"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谁成想,回来这半年,欠的粮饷,一文没见着。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那兄弟伤还没好,眼瞅着这个冬天,就要揭不开锅了。"
"前些日子,听说稷下那帮读书人,闹什么熬冬钱。我一个粗人,听不懂。"
"我就知道一桩。"汉子拍了拍肩上那袋粟米,眼眶忽然就湿了,"今儿个,欠的,全补上了。一钱不差。"
"是长平君啊。"老汉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说不出的感念,"又是长平君。"
阜汐和赵牧均下了车,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
队伍里,这样的话,一句接一句,飘进她耳朵里。
"我家那口子,长平回来的。"
"我儿子,也是。"
"要不是长平君,我这把老骨头,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活着回来的儿郎,感念他。
那一袋一袋的粟米,那一笔一笔补下来的抚恤,是他们这个冬天活下去的指望。
可阜汐的目光,却落到了队伍另一头。
那里,没有扛着粮欢天喜地的汉子。
那里,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老妪手里,也攥着一张领粮的凭条。可她没去排队,只是死死攥着那张布,站在街角,一动不动。
她身边没有儿子,没有丈夫。
孤零零一个人。
阜汐看着她。
老妪忽然,对着放粮棚子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她没哭,也没喊。
只是把那张攥得发皱的凭条,贴在额头上,朝着那块"敬长平君"的木牌,磕起头来。
一下下磕着地,尘土沾满头脸,老妪含泪颤声轻唤:“敬长平君!
旁边有人认得她,低声跟人解释。
"她儿子死在了长平,她家那口子早没了,就守着这个儿子。儿子一死,断了粮,那阵子,她天天坐在门槛上,灶里早就没米了。"
"是长平君……长平君打发了人,天天给她送饭送粮,硬把她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如今熬冬钱发下来,这一份抚恤,等于他儿子的命。"
那人顿了顿,声音哑了。
"她说,她要替她儿子,给长平君,磕个头。"
……
龙台宫。
天还没大亮,殿里就燃起了一排排牛油烛,照得满殿煌煌。
文臣一列,跪坐在东。武将一列,跪坐在西。一个个深衣玄冠,腰背挺得笔直,跪坐在自己的席上。
唯独赵括,没有席。
他一个新封的长平君,论爵够了,论位,朝中却还没给他排下一张席。
于是他就全照上次赵王给他指的位置,就那么杵在文武两列当中那条空道上,一身深衣,格外扎眼。
赵括心里腹诽,这朝上这么多人,怎么就不能匀我一个蒲团。
站着上朝,一连几个时辰,腿都得站断了。
他偷偷活动了下脚踝,眼角余光,扫过满殿的黄点,只有赵胜一人是暗红色。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其余全是黄色,起码没人当场想弄死我,安全。
可这"安全"二字,他这几日是越咂摸越没底。上一回在刑场,满地的黄点,一样把他算计得团团转。
地图能看见杀意,看不见算计。
赵括正走神,珠帘后头,赵王丹开了口。
"宣,韩使。"
诸臣有消息灵通的自然早就听说韩使至,神色淡然。剩的一些消息闭塞臣子,均被震惊,今日朝事莫非就是为了这韩使?
殿门外,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疾步入殿,趋至阶下,深深拜倒。
"外臣韩国上大夫,冯亭之侄冯桓,奉我王之命,叩见赵王。"
赵括眉梢一动。
冯亭。
就是当年把上党十七城,反手献给赵国、亲手点着了秦赵三年血战那根引线的韩国太守。这位,是冯亭的侄子。
来得倒是名正言顺。
韩使从袖中取出一卷国书,双手高举过顶。内侍下阶,取了呈上去。
赵王丹却没急着看,只淡淡道:"上大夫远来,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冯桓的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赵王!秦贼伐韩,野王危在旦夕!外臣此来,是替我王,向赵王泣血求援!"
这一句出来,满殿一静。
冯桓膝行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将王龁,提兵十万,自河东而出,旬月之间,连下数城。如今兵锋已至野王城下。野王一破,则太行道断!"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满殿赵国公卿。
"诸公明鉴!若韩国有失,秦赵韩三国均衡不在,其后必再图赵国!"
"唇亡,则齿寒啊!"
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赵括眉头紧皱。
秦国又打来了?也对,这个军事主义国家,前些年和赵国打了三年,也是钱粮耗尽,亟需吞并周边弱国补充实力,那韩国自然就是上选。
但……刚停战才半个月才么韩国那边怎么就被兵临城下了?
这么不经打?
文臣列里,一个老臣率先开口。
"赵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赵括循声看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坐得端端正正。
"我赵国新经长平大战,虽胜,却也是惨胜。三十万归师,粮草不济,国库空虚。此时若发兵救韩,无异于引火烧身!"
"再者,我赵国方才与秦国订下盟约,割了盐铁、得了种马,这才换来西边一时太平。若此刻为了韩国,与秦国再起刀兵,岂非自毁前约,引秦倾国之兵来攻?"
"韩国之祸,是韩国自取。当年上党,本是秦囊中之物,是韩人冯亭从中作梗,献于我赵国,这才惹来三年血战!如今秦人问罪于韩,与我赵国何干?"
这话一出,文臣列里,附和声四起。
"陈大夫所言极是!"
"韩人首鼠两端,咎由自取!"
"我赵国凭什么,替韩人挡这一刀?"
韩使冯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帮子赵国狗,得了韩国上党还侮辱韩国,可恨至极!
赵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帮老登。
道理是没错,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上党要是丢了,下一个就是邯郸的门户。今天嫌救韩费钱,明天秦人就要打到家门口,到时候花的可就不是钱,是命了。
果然,武将列里,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了开来。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