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救不救
赵括都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乐乘。
七十岁的老将,梗着脖子,跪都跪不住了,半撑着身子。
"什么叫与我赵国何干?上党在咱手里!上党就是咱赵国的地!秦人打野王,断的是咱通上党的道,要的是咱赵国的城!这他娘的怎么就不干了?"
"陈大夫,你方才说,怕惹秦国倾国来攻。"乐乘冷笑,"我倒要问问你,你今天不救野王,等秦人吞了野王、再吞了上党,兵临太行,那时候,你救是不救?"
"那时候,人家的刀,可就架在邯郸脖子上了!"
陈大夫被噎得满脸通红。"你!你一介武夫,只知打打杀杀!打仗,要钱!要粮!你倒是说说,这钱粮从哪来?"
"对啊,钱粮从何来?"
这一句,殿里又静了。
钱粮。
赵括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三十万归师还没安顿利索,邯郸的粮仓他心里有数,撑死了几十天。这时候再打一场大仗……
他正想着,珠帘后头,赵王丹一直没说话。
赵括下意识地,往那帘子后头瞄了一眼。
看不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韩使冯桓,忽然又磕了个头,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赵王!外臣……外臣还有一物,请赵王过目!"
内侍下去,取了上来。
赵括一看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半副精铁马镫。
卧槽,差点把这东西忘了,我把这东西给了白起,换回三千匹种马,种马配种得以年计,这马镫以秦国实力,半个月就装备上了。
再加上秦国原本的战马实力,打韩国可不得摧枯拉朽么。
韩使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王!此物,是我军从秦骑身上拆下来的!秦军的骑兵,因有此物,竟能稳稳站在马背之上,双手持矛,纵马冲锋!"
"我韩国的骑兵,一只手还得死死攥着缰绳,稍一用力就要落马!可秦骑不然!他们脚下生根,双手得空,长矛、强弓,皆可在马上施展!"
"一个秦骑,顶得上从前五个!我军骑兵,一触即溃,根本……根本挡不住啊!"
满殿哗然。
那副马镫,在内侍手里,被一个个传看。文臣武将,翻来覆去地瞧,啧啧称奇。
赵括站在当中,深呼吸几口。
虽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这回旋镖也来的太快了。
当初拿马镫换种马,他就跟自己说过,这玩意儿迟早被仿了去。
道理他都懂。
可亲眼看见自己画出来的东西,被打造成了千百副,挂在秦国骑兵的马腹上,把韩国的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秦国制造业这么恐怖么?
赵括的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特么……
合着我成了给秦国搞军工外包的了?
图纸是我画的,技术是我给的,如今人家拿着我的东西,反手就要来抄我赵国上党的后路。
版权费呢?专利费呢?
赵括在心里,把秦国少府那帮工匠,连带嬴稷那个老登,挨个问候了一遍。
但现在骂也没用。
东西已经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现在的问题不是马镫,是马镫背后那盘棋。
秦国忽然伐韩,先打野王……
赵括眯起眼,脑子飞快地转。
前世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接了上来。
他想起来了。
野王、上党、这是范雎的策略,远交近攻。
就在这时,珠帘后头,赵王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括啊。"
赵括一愣。
满殿的目光,自然是又集中在那个站在当中的深衣汉子身上。
赵括把腰板挺直了些,朝珠帘拱手。
"臣在。"
"满朝公卿,有说救的,有说不救的。"赵王丹逼自己把语气放缓和些:"孤还是想听听括的意见。"
赵括心里琢磨,又开始称呼‘括’,不用长平君阴阳我了?马上要打仗了又变成你的小甜甜了?
"你说,这野王,救,还是不救?"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芯的声音。
文臣武将,齐刷刷地看着他。
陈大夫眯着眼,乐乘梗着脖子,连那跪在地上的韩使,都仰起头,死死盯着他。
赵括站直了身子。
他没急着答"救"或"不救"。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喊"救",谁就得去填那个无粮的窟窿;谁先喊"不救",谁就成了置赵国门户于不顾的罪人。
赵王问的不是救不救。
赵王是在看他,看他这个"全赵国最能打"的长平君,究竟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把上党这副担子,压到他肩上。
那就让你看看。
赵括缓缓开口。
"大王,臣以为,在说救与不救之前,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赵王丹:"括直说便是。"
"秦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打韩国。"
赵括环视满殿。
"诸位大人方才争的,是咱赵国救不救得起。可没人问,秦国刚在长平崴了脚,割了盐铁,丢了种马,元气未复。它为什么不歇着,反倒掉头就去打韩国?"
殿里一静。
这话,确实没人想过。
赵括往前踱了半步,他这一动,东西两列跪坐的公卿,目光都跟着他移。
"臣想替诸位,把秦国这盘棋,捋一捋。"
"秦国有个国策,叫‘远交近攻'。这四个字,由秦相范雎献给秦王。意思是,远的国家,交好;近的国家,猛打。打下一寸,是秦国的一寸;打下一尺,是秦国的一尺。一城一邑,都能稳稳并进秦国的版图。"
"齐、楚离得远,打下来也守不住,白费力气。韩、赵、魏离得近,打一座是一座。所以,秦国挨着谁近,就先啃谁。"
"韩国,最弱,也离得最近。长平之后,秦国不敢马上再来碰咱赵国这块硬骨头,可它咽不下这口气,总得找个软的,把长平折的本,补回来。"
话刚说完,诸公议论纷纷。
“远交近攻?听着竟如此有道理……”
“他赵括不是个武将么?怎么现在又想个谋臣。”
“长平君竟还懂这个?”
“范雎的策略,长平君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赵王略有明悟。
赵括顿了顿。
"韩国。"
陈大夫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赵括接着说。
"这是第一层,补本。可秦国为什么,不打别的地方,偏偏先打野王?"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
"因为野王,是一条道。"
"诸位想想。当年晋献公要打虢国,可虞国在旁边挡着。晋国大夫荀息,献了一计,叫'假道伐虢',先跟虞国借一条道,借道去灭了虢国。回头一掉头,顺手把借道的虞国,也给灭了。"
"一条道,灭两国。"
赵括的目光,扫过满殿。
"如今,上党之于韩国,就好比当年的虢国。而野王,就是那条道。"
"野王一破,太行道一断,赵国新得的上党十七城,立刻就成了一块孤地。三面环秦,只剩一线连着邯郸。"
"秦国今日取野王,看着是打韩国。可它真正盯着的依然是咱赵国的上党。"
满殿死寂。
赵王丹在珠帘后头,深深吸一口气。
赵括没停。
"取了野王,断了上党的后路。下一步,秦国就能腾出手,慢慢吞上党。吞了上党,赵国的西南门户,就洞开了。再往后,就是邯郸。"
"所以,这野王,救的不是韩国。"
赵括转过身,朝珠帘,深深一揖。
"救的,是咱赵国自己的上党,是邯郸的门户。"
"韩国,不过是挡在咱们前头的那道墙。墙塌了,风雪,就该往咱们屋里灌了。"
殿里,落针可闻。
陈大夫张了张嘴,半天,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方才还嚷嚷着"与我赵国何干"的几个文臣,这会儿,都低下了头。
乐乘在武将列里,激动得胡子直抖,一拍大腿。
"好!长平君说得好!老臣就是这个意思!老臣说不明白,长平君一说,透亮!"
赵括没理他,他知道,真正要听这番话的,不是乐乘。
是珠帘后头那个人。
珠帘后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赵括都觉得自己腿又麻了。
赵王丹忽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赞许。
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愧是孤的长平君。"赵王丹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这一席话,把秦国的算盘,扒了个底朝天。"
诸臣颇有感慨,不愧是长平君,不愧是足以打退白起的上将军,这一番谋略就是让他们诸臣坐想三日夜,也未必能如此通透。
大王能如此看重长平君,这便是原因了。
唯有赵胜一言不发,我昨日好不容易让大王攒下来那点猜忌,今日就这么被来访韩使,被这赵括一番什么‘远交近攻’给搅散了!
赵王又开口。
"孤若是把助韩之事托于括,括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