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八十八章:一粒粮

赵王那句"括可愿意",在殿里悬了一息。

赵括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愿意?说不出口。

野王、上党、邯郸门户,这套话是他自己当着满朝讲的。

大王钦点,此时若掉了大王面子,往后这赵国朝堂也不必待了。

愿意?这坑明摆着。出邯郸,离旧部,去那三面环秦的孤地,跟踩着他自己马镫的秦军死磕。

可他没得选。

赵括垂下眼,把那点不甘压进肚子里,朝珠帘,深深一揖。

"臣,身为赵将,守土御秦,本是分内之事。大王既问,臣不敢辞。"

话说得四平八稳,既应了,又没把自己架得太高。

珠帘后头,赵王丹"嗯"了一声,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这声下去,让东西两列跪坐的公卿,一个个心里头,敲起了小鼓。

大王今日这是怎么了?

往常议事,大王从不轻易开这个口。

该谁去办什么差事,都是底下臣子先举荐,大王再从里头点一个。事成了,是大王圣明;事坏了,是举荐的臣子有眼无珠,谗言误国。这锅,从来甩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帝王术,身居高位者,只做选择题,不做填空题。

可今日,大王竟绕过满朝,亲口点了赵括的名。

这就是填空题。

满朝文武,谁不是在这宦海里浮沉了半辈子的人精。这点门道,一咂摸就透。

大王肯亲自做这道填空题,只说明一桩事,这差事,大王有十成的把握能办成,要的,是把这泼天的功劳,独独记在自己点的这个人头上。

换句话说。

大王,是真把长平君,当成心腹股肱来抬举了。

文臣列里,方才还跟着陈大夫嚷"与我赵国何干"的几个,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

完了。

站错队了。

人家长平君,圣眷正隆,自己方才那几句,可全落进大王耳朵里了。

得补救。

下了朝,怎么着也得寻个由头,上长平府递个善意。一坛好酒,一份薄礼,先把方才那点过节,给抹平喽。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朝后那套巴结的说辞了。

赵括站在当中,眼瞅着小地图上几个黄点正闪,每几息过去,全变成了蓝色。

啊?

行吧。

确实是个坑,可大王这态度,捧得也算高。又是"括"又是"好"的,听着比来来回回拿"长平君"阴阳他,舒坦多了。

至少明面上,还是把我当回事的。

就在这时,珠帘后头,赵王丹又开了口。

而且,他竟亲自掀开了那串九旒珠帘。

年轻的脸露了出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括啊。"赵王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既是你去,这准备的事,孤就都依你。"

"你要哪些兵,孤给你哪些兵。"赵王顿了顿,语气恳切,"苏射、许历那几个,是你长平的旧部,知兵,熟你的路数。孤都拨给你,连人带营,一并交到你手上。"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震。

那可是十五万人。

大王竟连这个,都肯一并交给赵括。

诸公心里那面小鼓,敲得更响了。

信任。

这是天大的信任啊。

赵括也愣了一下。

旧部一并给他?这……比他想的还大方。

小地图上,噗噗噗,又是显出一片蓝点。

不是,哥们,你们一群七老八十了,都给我坚定点啊!

他正要谢恩,赵王丹仍在加码。

"兵有了。"赵王丹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恰到好处的关切,"括啊,你跟孤交个实底。"

"这一趟出征,你,要准备多少粮草?"

殿里掀起喧哗。

这话问得,体贴入微。

不光要给兵,连粮草都要亲口问个明白,事事都替臣子想到了。

诸公看着珠帘后那位年轻的君王,心里那点"大王圣明"的念头,又厚了一层。

可赵括的后脖颈,莫名其妙地,一凉。

哪儿不对。

他说不上来。

大王问得太细了。

这是女朋友要出差,当对象的算着日子连用多少片卫生巾都考虑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打仗要多少粮,那是兵家的事,是底下管粮秣的官该操心、该呈报的事。大王只管准不准、给不给。

亲口来问一个将军"你要多少粮"……

这就好比,老板请你吃饭,不问你想吃啥,先掏出计算器问你这顿打算花他多少钱。

他心里的狐疑像是水底下冒出来的一个水泡,他刚瞧见,还没等他伸手去捞,泡就破了。一时品不出,这关切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罢了,先答着。

赵括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禀大王!这粮草,老臣替长平君算过了!"

一个洪钟般的嗓门,从武将列里炸了出来,把赵括要说的话,硬生生截了回去。

乐乘。

七十岁的老将,急吼吼地半撑起身子,他从赵括开口要兵起,就一直憋着一股替长平君出劲的热乎劲儿,这会儿可算逮着空子了。

"十五万人马,出征上野,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守,少说也得三五个月!"

乐乘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得唾沫横飞,"人吃马嚼,按一人一日两升半算,十五万张嘴,一日就得三千七百多石!三个月下来,三十多万石粮,那是打底!要是战事拖长,囤粮还得往上翻一番!"

老将算得起劲,浑然没察觉。

珠帘后头,赵王丹脸上那点笑猛地收敛,他心中稍有怒意。

孤问的是括。

孤要的,是括自己,把这个数,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被一个粗人,这么没头没脑地抢了白。

赵王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快得没人瞧见。

他重新挂上那副关切的笑。

"乐卿,你倒是替长平君操心。"赵王丹的语气,听不出异样,"三十多万石……括啊,可够?"

赵括这会儿也顾不上琢磨那点不对劲了。

乐乘算的数,八九不离十。

他点了点头。

"乐老将军算得仔细。三十万石打底,若秦军势大,战事拖到开春,得备足五十万石,方能稳守上党。"

赵王丹缓缓点头,那神情,像是真在为这个数字,盘算斟酌。

"五十万石……"他沉吟着,转过头,看向文臣列的最前。

那里,跪坐着接手了赵郝一应钱粮事务的相邦。

"平原君。"赵王丹道,"如今你接了赵郝事务,散了朝会就把库中存粮调拨五十万石,给长平君吧。"

满殿的目光,跟着落到了平原君身上。

赵括也看了过去。

平原君赵胜,慢条斯理地,执笏出列。

他先朝珠帘一揖,又转过身,朝赵括,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姿态,依旧是那位主持公道的"贤公子"。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

"回大王。库里的粮……一粒,也调不出来了。"

殿里,"嗡"的一声。

赵括内心巨震,来了,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在这等着呢。

赵王丹脸上那副关切,僵住了。

"叔父说什么?!怎会没有存粮,可是被谁贪墨了?"

"大王明鉴。"

平原君不慌不忙,一脸的无奈与痛心,"前些日子,熬冬钱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大王亲口下旨,积欠的抚恤、拖下的粮饷,一笔一笔,都得补给百姓、补给战死儿郎的家眷。"

"臣,遵的是大王的旨意。"

平原君微微躬身,"这半个月,库里的存粮,连着各郡县调上来的,一石一石,全发下去了。如今邯郸城里,家家户户,倒是吃上了安稳饭。"

他抬起眼,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赵括脸上扫了一下。

"可这国库……"

平原君摊了摊手,长叹一声。

"是真的,一粒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