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臣也赠!
死寂。
满殿死寂。
赵括站在当中,只觉得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水泡,"轰"地一下,在他脑子里,炸成了一片汪洋。
坑爹呢这是!
兵给得那么痛快,旧部一股脑全塞给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十五万张嘴,三五个月,五十万石粮。
结果一粒粮也没有。
合着你赵王,是让我带着十五万人,去喝西北风,去守那三面环秦的孤地?我到韩国还得吃韩国得呗?
赵括的脑子,飞速地转。
熬冬钱……抚恤……发给百姓……
这套说辞,严丝合缝。
熬冬钱是他捅出来的,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不,就算早知有今天,这熬冬钱他依然会捅出来。
也不对,不如说是,就算熬冬钱没有被捅出来,这出征粮,也会用另一个借口来抹掉。
珠帘后头。
赵王丹"啪"地一拍案几。
"废物!"
这一声,又急又怒,震得殿里诸臣,齐齐一哆嗦。
"国库空了?空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赵王丹指着平原君,脸都气红了,"将军无粮,如何出征!无粮如何守土?!你这个相邦,是怎么当的?!连五十万石粮都调不出来,孤要你何用!"
骂得,那叫一个声色俱厉。
平原君却只是深深伏下身,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臣,万死。"
他磕了个头,腰弯得更低了,可弯下去之后,他便装死一般,再也不动了。
任凭赵王在上头骂"废物"、骂"无能"、骂"误国"。
赵胜就跪在那儿,一句接一句地认。
"是,臣无能。"
"是,臣万死。"
可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库里,确实一粒粮也没有了。"
骂归你骂。
粮,没有。
赵括站在那条空道当中,脸上不动声色。
可他心里头,已经拔凉拔凉。
他看着珠帘后头那个拍着案几、痛骂相邦的年轻君王,又看着阶下那个挨着骂、却把"没粮"二字咬得死死的相邦。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珠联璧合,狼狈为奸。
赵括差点没忍住,在心里给这俩人鼓个掌。
好啊。
我说大王今天怎么这么贴心,"括"啊"好"啊地叫着,又是给兵又是问粮,事事俱到,体贴得跟亲爹似的。
敢情又给我下了一个局。
兵,给你。
旧部,给你。
这功劳……回头要是侥幸守住了,自然是大王慧眼识珠、力排众议点的将。
可这最根本的、能让十五万人活下去的粮,一粒也没有。
让我自个想办法,喂饱十五万人的嘴?
变不出粮,十五万张嘴喂不饱,那是你长平君无能,是你笼络不住人心,怪不到大王头上。
到时候,旧部饿着肚子,能不能还认你这个长平君,可就两说了。
漂亮。
真他妈漂亮。
而最妙的,是这局,连个下手的人都找不着。
国库的粮,是补抚恤发出去的。
补抚恤,是大王顺应民心的德政。德政之下亏了空,那是相邦办差时没留余量。相邦没留余量,大王已经当众骂过"废物"了。
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都占着理。
赵括现在想破脑袋,也挑不出一个能当场翻出来的破绽。
这一刻,殿里不止他一个人,咂摸出味儿来了。
那几个方才还盘算着下朝去巴结的文臣,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对劲。
大王若真要赵括把这差事办成,库里没粮,大可缓上几日,或加征,或向他国籴粮,法子多的是。
可大王没有。
大王只是骂了相邦一通"废物",骂完了……就没了下文。
粮,还是没有。
兵,还是得带。
明白人,瞬间就品出来了。
这哪是什么填空题,这是要命啊。
大王压根就没打算给粮。那一句句"括啊"、那痛骂相邦的雷霆之怒,全是做给满朝、做给史官看的戏。
戏唱完了,账算清了,长平君,带兵十五万,自筹粮草,出征救韩。
可笑!太可笑了吧!
那可是十五万人的嘴,靠这长平君一个人出米?
他再有泼天本事,怕是不出七天就得全军哗变了吧。
这哪是器重,这分明就是找茬啊。
殿里的气氛,悄没声地,变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那个站在空道当中的深衣汉子身上。
带着点幸灾乐祸。
也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武将列里,乐乘可坐不住了,他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噌"地撑起身。
"大王!这……这没粮可不成啊!"乐乘嗓门震天,"将士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怎么守城?老臣愿把家中存粮,先匀出来……"
"乐老将军这话,老臣就不爱听了。"
平原君不知何时直起了身,慢悠悠地,接了过去。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厚的模样。
"您府上能有几石粮?匀出来,够十五万人吃一顿,还是吃两顿?"平原君轻轻摇头,"国之大事,岂是靠几位老臣东拼西凑能成的。"
"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长平君是何等人物?三十万破五十万的人物。当初被白起围在长平,粮道断绝四十六日,长平君不也凭着一身本事,烧粮、夺马,全身而退么?"
平原君转过头,朝赵括,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区区粮草,对旁的将军,是天大的难处。可对长平君而言……"
"想必,自有良策。"
这一手,绵里藏针。
捧得高高的,把"自己想办法"那口黑锅,借着这通天的赞誉,严严实实,扣回了赵括头上。
你长平君不是能耐么?不是连白起的粮道都能断么?那这点粮草,还能难住你?
办成了,是你本分。
办不成,是你浪得虚名。
乐乘一介武将,真辩论起来连话都结结巴巴的,他只听出来这话说的别扭,但实在挑不出刺来。
这话,听着,怎么就……有点道理呢。
文臣列里,御史许嘉,到底没忍住,出列拱手。
"相邦此言差矣!长平君能在绝境烧秦军之粮,那是兵行险着,九死一生!岂能事事都指着将军去搏命?大军出征,粮草乃国之根本,怎能……"
"许御史。"平原君打断他,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和,"那依你说,这粮,从哪儿来?"
许嘉可不吃他这一套。
“臣家中尚有三千石余粮,臣愿借于长平君。”
此话一出,诸臣哗然,就连赵王丹都愣住。
平原君咽口唾沫,这嘶,一点也不吃压力啊。
乐乘见许嘉张嘴,立刻闪现跟团。“将军出征怎可无粮,疲敝之军,岂不是丧我赵国之威!臣府中尚有八千余粮,臣愿全数赠与长平君!”
赠!
诸臣更是心惊。
如今邯郸粟米可是三百钱一斗……
这算下来可是……
御史许嘉也是抬头张口,他顿感羞愧,想提赠字,但府里在众卿之列实在不算富裕,他提提劲,努努力,心一横。
“臣也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