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肱股之臣
"臣也赠!"
许嘉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一个御史,清水衙门,家底本就薄。方才那句"借三千石",已是把棺材本都掏了出来。可眼瞧着乐乘那一声"赠"字喊得震天响,他这心里头,那点读书人的骨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借,是图日后还。
赠,是不图回报。
一字之差,差的是一颗心。
许嘉把那点小算盘,一脚踹了个粉碎,梗着脖子,又重了一遍。
"臣这三千石,不借了,赠!全数赠与长平君!"
殿里老臣了解许嘉家境的不少,这人孝顺,娘家舅家,外加三个旁支五族之内,全都挤在他这个御史府里,蹭吃蹭喝,他这三千石粮可攒的不容易。
老臣们全惊愕的瞧着许嘉,为了帮长平君,还是为了争着一口气,日子不过了?
赵括站在那条空道当中,看着这个出征前还在金殿上指着原主鼻子、骂他纸上谈兵骂得唾沫横飞的老御史。
如今,这老头红着眼眶,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家底,一股脑全捧了出来。
赵括心中一暖。
武将列里,又站起来一个。
是个赵括叫不上名的偏将,五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
"末将……末将家中粮不多,五百石,愿赠……借于长平君!"他嗓门有点抖,“权当敬长平君拿下上党了。”
"还有末将!"
"算末将一个!末将赠三百石!"
零零星星地,武将列里,又站起来几个。
有说赠的,有说借的。
都是些中下层的将佐,家底厚不到哪儿去。三百石、五百石,报得磕磕巴巴。
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赵括站在当中,飞快地,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许嘉三千,乐乘八千,那偏将五百,零零总总几个,再添个两三千……
满打满算。
两万石。
他长呼一口气,虽是杯水车薪,但总是一口气被顶上来了,区区五十万石!
每斗三百钱,每石十斗三千钱,十五万万钱!
十五万镒黄金!
虽然已经到手两万石,赵括还是越算越心惊,这还有活路么?
这些老臣良将,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凑出来的这点粮,撑死了,够十五万人,吃上四五天。
四五天之后呢?
赵括看着那一张张通红的、激动的、把家底捧出来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感动是真的。
可这点粮,填不上那个窟窿,也是真的。
珠帘后头。
赵王丹一直没说话。
他皱眉看着殿下这一幕。
乐乘那个七十岁的老匹夫,梗着脖子,八千石,眼都不眨。
许嘉那个穷御史,把借改成赠,红着眼眶,一副要跟谁拼命的模样。
看着武将列里,那几个中下层的将佐,三百石、五百石地,磕磕巴巴往外掏。
赵王丹当然不悦。
这些人,又坏了他的局。
他这一出戏,唱的是"给兵不给粮",要的是让赵括捧着一座空粮仓,自个儿去发愁,去喂不饱那十五万张嘴,去跟旧部离心离德。
粮草这口锅,本该是死死扣在赵括一个人头上的。
可这几个不开眼的老臣,偏要往里头掺和。
虽说他们凑的这点粮,翻不起什么浪,可他们这一掺和,把赵括,又往那民心军心的高处,捧了一截。
满朝看着呢。满城看着呢。史官也看着呢。
长平君还没出征,就已经有老臣良将,毁家纾难,争着替他凑军粮了。
这传出去……
倒显得我赵王不作为了,赵王丹轻拍大腿。
但他心里那点不悦,刚冒了个头,看着看着,竟也舒坦起来。
这些人……
赵王丹呲牙皱眉,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恼其乱我谋划。
敬其为国为民。
他想坑赵括。这是真的。
可他不能不承认,殿下这几个,把家底掏空的老臣良将,是真心为这个国。
真心为前头那些,要去守土御秦的将士。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将,是一个国的根。
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赵括站在当中,迎着满殿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迎着珠帘后头那道看不真切的目光,拿定了主意。
这粮,必须得收。
十五万万钱,十五万镒黄金,这是个能把一个国,活活吃穷的数,岂是人力能当。
收下它,是因为这两万石粮底下,压着的,是乐乘的一辈子,是许嘉的棺材本,是那几个老兵,心底里希望国家昌盛的愿望。
赵括缓缓出列。
他没有去看珠帘,先转过身,朝着武将列里那个七十岁的乐乘,朝着文臣列里那个穷御史许嘉,朝着那几个报了三百、五百石的老兵。
深深一揖。
这一揖,弯得极低。
满殿,愕然。
有人窃窃私语,“这似乎是长平君除了大王以外,第一次朝臣子作揖吧。”
长平君,一个新封的君侯,一个能破白起五十万的人,竟朝着几个臣子,行了这么大的礼。
"诸位的粮,赵括,收下了。"
赵括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括替十五万将士,谢过诸位。"
他没有半分推辞,收得,坦坦荡荡。
许嘉红着眼圈,嘟哝嘴唇,说不出话。
乐乘咧开嘴,粗声粗气地嚷:"谢什么!都是为了赵国!长平君你只管去打,粮的事,老臣……老臣再去给你想辙!"
赵括笑了笑,没接这话,这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想出来的。
他自己,这会儿,也想不出来。
两万石粮,杯水车薪。
这会儿,满殿的人,有一多半,还等着看他怎么收场,怎么从这两万石和五十万石的天堑里,栽个大跟头。
赵括转过身,朝珠帘,从容一揖。
"大王。"
"诸位同僚的情义,赵括铭感五内。这两万石粮,臣便收下了。"
他顿了顿。
"至于剩下的粮草……"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全聚了过来,就看你长平君,怎么把这个牛皮,圆回去。
珠帘后头,赵王丹也坐直了些。
赵括迎着满殿的目光,神色不变。
"剩下的,容臣,回去筹措。"
"臣领兵出征,守土御秦,是臣的本分。这粮草,臣既应了‘自有良策',便不会再让大王、让诸位同僚,为难。"
"臣只求大王,准臣一桩事。"
赵括想清楚了,无粮之局绝非他一人能破,既是韩国求援,那让必须让韩国也出点血吧,如何让韩国出血,拖着不出兵,韩国急了自然就愿意送粮了。
赵王丹眯了眯眼。
"何事?"
赵括一字一句。
"准臣,出征之前,有半月之期,自行筹粮。半月之后,粮齐,臣即刻领兵,开赴野王。"
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就半月?还自行筹粮?五十万石?!
这长平君,竟还真敢应下来。
诸公面面相觑,赵胜已经在心里冷笑。
半月?半月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筹出几石粮来?莫不是想拿这半月做个幌子,先把出征的日子,往后拖一拖?
赵王丹先未允诺,而是看向韩使,问道:
“急否?”
韩使缩在殿内一角早就寻思清楚了。
赵王这一番无粮演出,非但是给长平君下局,也是给他韩使看的。
赵国助韩,你韩国岂能不出血?若是急了,把十五万大军三个月粮草备齐,我赵国即刻出兵。
韩国国力不济,全国硬凑也就凑出来十几万兵力,更遑论帮赵国养活这十五万兵马。
韩使冯桓开口道:
“野王固守城池,骑兵再凶也撞不开城门,全凭大王定夺。”
珠帘后头。
赵王丹沉默着。
他看着殿下那个挺直了腰板、孤零零站在空道当中的身影。
准,还是不准?
准了,若赵括当真筹不出粮,半月之后,十五万饿兵开赴上党,军心离散,败象已露。这口锅,是赵括自己当庭揽下的,怪不到孤头上。
孤的局,照样成。
若赵括当真,变出了粮……
赵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兵,孤给了。粮,孤一粒没给。他若还能在半月之内,凭空,给十五万人,筹出四五个月的军粮。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他赵括办不成的?
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许久。
久到殿里,落针可闻。
赵王丹看着硬刚到底的赵括,冷冷发问。
“若筹不出呢?”
赵括拱手上前一步。
“若筹不出,此世再无长平君!”
此话一出,满殿喧哗。
“长平君!此话不能讲!”乐乘率先开口。
“长平君糊涂啊!”许嘉跟上。
“长平君果然豪情万丈,某佩服!”赵胜拱手称道,却遭了许嘉和乐乘两人白眼。
“哼,夸下这种海口,倒是想看你能如何收场。”某臣子旁观道。
……
最终,赵王丹缓缓开口,话里暗含愠怒。
"准。"
"半月之后,孤,在这龙台宫,等长平君的好消息,若粮齐……"
赵王顿了顿。
"孤,亲自,为长平君践行。"
赵括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朝珠帘,最后一揖,退回了那条,属于他一个人的、孤零零的空道。
殿外,天,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