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空窖
“田令史!”
赵胜得了公主的见证,再不顾忌,猛地转头,沉声喝道。
“下官在!”田令史从角落里溜出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后宅那地窖,挖开了么?”赵胜问。
“回相邦,挖开了!”田令史忙道,“那储粮窖底下有道暗门,顺着旋梯下去,大有名堂!弟兄们正要搬呢!”
“好!”赵胜大手一挥,志在必得,“都给老夫停下!老夫要亲自带公主和长平君,下去瞧瞧!”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括。
“长平君。请吧。”
赵括笑眯眯地一伸手:“相邦先请。”
云岚公主自然兴致不弱,背手昂首,率先往后宅走。赵胜紧随其后,赵括不紧不慢地坠在最后头。
赵胜和赵括都看着云岚背在身后的小手。
赵胜心想:身为女子,负手踱步,成何体统!
赵括心想:这女子好气概啊,真成了婚不会家暴我吧,那我还能还手么。
一行人穿过跨院,来到那座储粮窖。
窖底的暗门已经大开,几盏风灯新挂在旋梯上,照亮了那条盘旋而下的甬道。
赵胜走在旋梯上,每走一步,心里那股子快意就涨一分。
赵郝那老货,他太了解了。数万石粮,万镒金,绝不会错。赵括这小子,以为靠着几句牙尖嘴利,就能把这黑的说成白的?
今儿,就让你连着那座长平府,一块儿赔进来!
下到窖底。
云岚公主虽对珠宝不感兴趣,但也忍不住惊咦一声。
满室流光。
虽说已被赵括悄悄搬了一半,可剩下的那些玛瑙、琉璃、珍珠,在灯火下,依旧亮得晃眼。一架一架的奇珍异宝,堆得像个小山包。
“啧啧,”公主绕着那堆珠宝走了一圈,随手拈起一串红白相间的玛瑙珠子,“这赵郝,一个上卿,底下倒比我王兄的私库还阔气。”
她转头看向赵括,挑了挑眉:“你这陪嫁,倒是丰厚得很哪。”
赵括拱了拱手,笑道:“托公主的福。”
赵胜看着那一堆珠宝,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珠宝?
就这些?
“田令史!”赵胜沉声问,“金子呢?粮呢?”
田令史正指挥人清点,闻言一愣,赶忙跑过来,躬身道:“回相邦……没瞧见金子和粮啊。这地窖里,统共就这一间,装的全是这些个珍玩珠贝。”
“胡说!”
赵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郝贪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只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金子呢?那万镒黄金呢?!”
他一把推开田令史,亲自走到地窖最里头。
那里,堆着几口沉重的木箱。
赵胜猛地掀开一口箱子。
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不值钱的粗陶旧匣、碎文贝,还有几块压分量的石头。
赵胜的心,猛地一沉。
他有些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掀第二口、第三口。
空的。
装稀奇石头的。
装香木的。
但是金子,一两都没有。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田令史,“粮呢?!他藏的那些粮呢?!数万石粮,在哪儿?!”
田令史被相邦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道:“相……相邦,真没瞧见粮啊。弟兄们把这地窖翻了个底朝天,就这么大点地方,哪有藏粮的去处?”
“找!给老夫接着找!”
赵胜怒吼。
“敲墙!挖地!这地底下,定还有别的暗室!数万石粮,他赵郝能一口吞了不成?!”
寇吏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拿着锤子、铁钎,挨个墙根去敲。
“咚咚。”
“咚咚。”
一圈敲下来,全是沉闷的实响。
“相邦……”田令史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回禀,“四面墙都敲过了,是实的。这地底下……真就只有这一间窖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括与云岚站在一起等着好戏看。
云岚则疑惑这人什么时候又凑自己跟前了,咱俩很熟么?
但不知为何,跟这人相处着倒是比之前那些公子王孙舒服些,难道是被王兄赐婚的缘故?
赵胜站在那堆珠宝中间,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
没有金子。
没有粮。
只有这一堆,看着晃眼、实则根本不顶饿、也填不满他赵胜胃口的破石头。
这怎么可能?!
赵郝贪的那些,他心里有账啊!那是一笔天大的数目,怎么可能就化成了这么点东西?!
“找!再给我找!除了这间地窖,一定还有别处!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赵郝藏的粮食给我找出来!”
令史急的满头大汗,这次来抄上卿的家,原本还美美盼望捞油水。
这下好了,相邦赵胜、上将军赵括、云岚公主全在,别说捞油水,看这架势若是抄不够数,他这个令史怕还得倒贴。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打破了地窖中的压抑氛围。
“相邦少安毋躁嘛,时间还早,若相邦累了,咱就先坐下来喝杯茶,歇着,何必这么大压力呢?”
赵括踱了过来,在那堆木箱前停下,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对田令史说:
“听着相邦的话了,这赵郝家中肯定不止这一处地窖,还不快让你的人去别处找,在这下面敲地叮当作响,扰地相邦浑身燥意。”
令史如获大赦,慌忙点头。“是长平君,相邦说的对,这就吩咐寇吏们去别处找。”
赵括转过头,又对赵胜说。
“相邦啊,您说赵郝巨贪,一定有您的道理,寇吏们都是专业的,咱不妨就先安安静静地等着。”
赵胜听罢,眼也不抬。
“哼!”
拂袖走上旋梯,手抓住常年风化的旋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手上忽然一黏,赵胜连忙抬起手,原来是扶手上不知何年何月滴上的一坨灯油,已经变成胶状。
赵胜嫌弃的甩甩手,掏出随身携带的锦帕擦了又擦,连忙快步回到地面。
赵括和云岚跟着后面,前者看着赵胜表情,也抚上扶手,感受着扶手做旧的触感,心中感叹。
公孙旦,有大才啊……
半个时辰后,赵胜尚且心平气和的等着。赵括开始给云岚讲自己是怎么打败白起的,赵括讲的眉飞色舞,云岚听得赞叹不已。
一个时辰后,赵胜已经焦躁不安起来。赵括讲累了,他开始教云岚下井字棋,赵括连嬴三把,云岚不高兴了,于是赵括故意又输了两把,云岚很开心。
一个半时辰后,云岚实在太无聊,已经回宫里了,赵括只能无语的看着赵胜那个老登无能狂怒。
“田令史!”赵胜沉声怒喝。
田令史急忙赶来。“请相邦吩咐。”
“找的怎么样了?”
“回禀相邦,又找到粮食……”
赵胜眼前一亮,果然还有粮食,他抢着开口。“快带我去看看!”
“回禀相邦,小的觉得就不必看了……”
赵胜脸上一变,田令史继续说道:
“赵郝府灶台下又找到粮食八石……其……其余就再也没有了……”
啪!
一声。
案几上的茶碗被震飞老高,赵胜左手抓住被拍疼的右手,田令史这厮是在取笑老夫么?
他嘴上怒喝。
“废物!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数万石粮食啊!那是一座粮山啊!你们眼睛都瞎了么?一座山都瞅不见?!”
赵括觉得好笑,忍不住用余光偷瞥赵郝府后的松山,这座山只剩下一个空壳,用来支撑空壳的就是赵胜口中的粮山。
令史觉得委屈,那没有就是没有,不光我看不见,长平君和云岚公主都看不见,你怎么不骂他们是瞎子,就连你个相邦不也看不见。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瞎子。
但他也就敢这么想想。
“相……相邦,确实是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