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登门
未时初。
过了晌午,日头偏西。
赵郝府上下寇吏怨声载道。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廊下、墙根,大片大片都是被翻出来的新泥。
因为令史吩咐了,不管找到找不到东西,只管挖,嫌累就去花园对着软土挖下去就是了,只要相邦还看着,掘地三尺的动作是一刻也不能停。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以往抄家的活都弟兄们盼着抢着干,那是真肥差。
犄角旮旯里顺把金豆子、袖个玉扳指,回去了够吃大半年的。今儿倒好,田令史发了死话,一根线头都不许拿,全得登记造册。
“田令史……”
一个寇吏饿得肚子咕咕叫,凑过去苦着脸,“弟兄们……弟兄们连午饭都没吃呢。这都翻第四遍了,连耗子洞都掏了,真没粮啊。”
田令史抹了把脸上的灰,看了一眼坐在院子正中那张案几后的两位贵人,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
案几后。
赵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他一宿没睡,都悄悄眯了一会儿了,这睁眼竟然看见赵胜还红着眼盯着院子。
牛逼。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相邦,这日头都偏西了。我看,让弟兄们歇歇吧,总不能为了找那些个‘莫须有’的数万石粮,把寇吏们活活饿死在赵郝府上吧?”
赵胜脸色难看地像吃了几斤苍蝇。。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了。
赵括就是在坑他。
什么“赵郝清廉”,什么“油锅的梦”。
赵括分明就是知道那些粮和金子在哪儿,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他赵括跟赵郝早有勾结,趁着赵郝出事前就已经把粮草偷偷转移了,怪不得一嘴的说赵郝清廉。
二人分明就是狼狈为奸。
可他赵胜,偏偏拿不出半点证据,他咬着牙,盯着赵括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长平君。”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倒真是,好手段。”
“相邦过誉了。”赵括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赵括哪有什么手段。不过是,运气好些,正好跟相邦,打了个赌罢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容收敛了几分。
“相邦。这府上下也抄完了。该找的地方也找遍了。”
“您方才说的,数万石粮,万镒金。”赵括指了指院子里那堆孤零零的珠宝,“可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赌约……”
赵括盯着赵胜。
“是相邦,输了吧?”
赵胜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输?
他堂堂相邦,平原君赵胜,要当着这满院子寇吏的面,认下这个输?认下要从自己府里,掏出数万石粮、万镒金,去给云岚公主做嫁妆?!
做梦!
赵胜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重新端起了相邦的架子。
“长平君,说笑了。”赵胜淡淡道,“什么赌约?”
赵括眼睛一眯。“相邦,这是要赖账?”
“老夫听不懂长平君在说什么。”赵胜靠回凭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长平君说老夫打赌,可有凭证?可有字据?”
“公主可是亲眼见证的!”赵括沉下脸。
“哦?公主?”赵胜转头,假模假式地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公主何在啊?”
云岚早在一个半时辰前,嫌无聊,回宫去了。
“若此时公主在此,老夫自然,不敢不认。”赵胜转回过头,看着赵括,似笑非笑,“可公主,此时不在。”
“那这赌约的事,便等日后,有了公主的面证,咱们再慢慢说吧。”
说罢,赵胜站起身,拂了拂衣摆。
“田令史。把这些珠宝,登记造册,充入国库。”他丢下一句话,“老夫还有政务,恕不奉陪了。”
转身,扬长而去。
赵括坐在案几后,看着赵胜那辆华贵的马车,辚辚驶出柳巷。
他也不拦。
他早就知道,赵胜这种老狐狸,不见棺材不落泪。几万石粮、万镒金的血,想凭几句话、一个口头赌约,就让他乖乖割肉?
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
赵括摸了摸下巴。
老狐狸,你以为,公主不在,这账,就能赖得掉?
你怕是,还不太了解你那个,被先王和大王宠上天的、不讲理的侄女。
他刚刚跟云岚聊了一个多时辰,那脾性可是摸了个明明白白。
赵括站起身,把那件半旧的深衣,拍了拍灰。
“苏射。”
“末将在。”苏射凑上来,“将军,咱回府?”
“不回府。”赵括翻身上了野结衣,马鞭一指。
“去打听打听,云岚公主的府邸,在哪条街。”
……
申时。
邯郸内城,云岚公主府。
这府邸,是先王在时,特意为云岚修的。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比寻常公卿的府邸,还要气派三分。
赵括牵着马,溜达到府门前。
他这一身粗布深衣,加上高大魁梧的身板,杵在这雕梁画栋的公主府门口,怎么看,怎么像个来送菜的庄稼汉。
果然。
还没等他上台阶,门里头,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就横着水火棍,拦了出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去去去,讨饭去别处!这也是你这等粗人能站的地方?冲撞了公主的銮驾,你有几个脑袋!”
赵括叹口气,含着笑手上一翻。
一颗圆溜溜的珠子,从袖子里滑出来,落进了掌心。
那是上午在赵郝府被云岚顺手拾起把玩的一颗夜明珠,云岚离开时就随手丢给了赵括。
赵括又笑眯眯地,掏出一张一两重的金饼,往那家丁的怀里一塞。
“麻烦把这颗夜明珠呈给你家主人,就说好友求见。”
那家丁本想发作,可手一掂那金饼分量,眼睛瞬间就直了。
一两金子!
这……这够他干上十年的差事了!
家丁咽了口唾沫,再看赵括的眼神,全变了。
粗布麻衣怎么了?这年头,有钱的爷,就爱穿这身打扮!
“哎哟,这位爷,您瞧我这双狗眼!”家丁一把将金饼塞进袖子,腰弯得恨不能贴到地上,“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这就去!”
说罢,家丁不敢用手去碰那硕 大夜明珠,害怕手上油污,脏了宝贝。
他蹭蹭衣袖两臂并在一起,珠子被他稳稳接在臂弯了,一溜烟地,往府里跑去。
……
公主府,后花园。
云岚正歪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扔鱼食。
“公主。”贴身侍女快步走过来,神色有些古怪,“门房来报。外头,有个穿着粗布深衣的高大汉子,求见。”
云岚秀眉一蹙。“不见。什么阿猫阿狗都来烦本宫。”
“那人还带了这个东西,说是您的好友……”侍女捧出硕 大的夜明珠。
云岚扔鱼食的手顿住了,她接过夜明珠,上面似乎还残留有那人的体温。
她脑子里,浮现出上午在赵郝府那个满是灰尘的院子里,那个跟她挨挨蹭蹭、又给她讲打仗、又教她在泥地上画圈画叉的男人。
赵括。
他怎么来了?
云岚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可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哼。”公主傲娇地扬了扬下颌,“他倒是有胆子,敢跑到本宫这儿来。”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
赵括跟着家丁,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来到了后花园。
他一眼就瞧见了歪在白狐皮软榻上的云岚。
换下了一身胡服,穿了件绯红色的常服,更衬得那张脸娇艳欲滴。
“臣,赵括,见过公主。”赵括拱手。
云岚没起身,只斜睨着他。
“长平君不在家筹你的军粮,跑到本宫这儿来,做什么?”云岚似笑非笑,“莫不是,那五十万石粮,筹不出来,想求本宫,去王兄面前,替你收回那军令状?”
“公主说笑了。”
赵括直起身,自顾自地,在软榻旁的一张锦凳上,坐了下来。
“臣自然是怕公主无聊,来陪公主下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