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茶艺
后花园里，秋风轻拂。
云岚斜倚在白狐皮软榻上，听见赵括那句“来陪公主下棋”，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下棋？”
她下颌微扬，一双桃花眼斜睨着他，“不下。那什么井字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道道，本宫早摸透了。再下，你又让着本宫，平白显得本宫胜之不武。”
“公主冰雪聪明，井字棋自然是不够看了。”赵括顺水推舟，笑眯眯地，“所以臣特意带了一盘新棋来。”
云岚来了稍许兴致，“新棋？什么新棋？”
侍女刚看见云岚眼中性质，极有眼色的端出棋盘来，黑白两色棋子分在两个钵中。
赵括捏起一枚黑子说：
“五子棋。”
云岚掀开围在净白脖颈的白狐皮，她坐起身子，倒是想听听赵括要怎么说。
赵括讲解规则：
“公主执白，臣执黑，不论横、竖、斜，谁先连成五子，谁便赢。”
云岚瞧着那棋盘，秀眉微挑:“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赵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两人便在软榻旁的案几上，对弈起来。
第一局。
云岚起初还下得随意，可下了十几手后，她发现这棋看着简单，里头却藏着千变万化。稍不留神，就被对方堵死了退路；可若是算计得当，又能步步紧逼，杀机四伏。
她渐渐收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棋盘，纤细的手指捏着白子，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落子如飞。
赵括不动声色地掌控着节奏，让两人看似正杀的有来有回。
他是个前世还算高手，闲时研究过五子棋谱，若真下，十个云岚也不够看。
但他深谙“陪妹子玩游戏”的精髓，不能赢得太快，也不能输得太假。得让她觉得是经过一番苦战、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险胜了你。
于是，棋盘上的黑白子越落越多，几乎布满了大半个棋盘。
终于，在云岚一记精妙的“双三”绝杀后，赵括做出一副懊恼不迭的模样，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哎呀！臣一时大意，竟没瞧出公主这一步暗藏杀机。公主棋力高超，臣输得心服口服。”
云岚看着那连成一线的五颗白子，再看看几乎铺满棋盘的战况，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她长舒一口气，比王兄常下那围棋有深意多了！
“承让，承让。”公主强压着唇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可那一双桃花眼里，得意之色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再来！”
两人又开了一局。
这一局，云岚下得越发兴致勃勃，赵括却开始……走神了。
他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不落。目光虽看着棋盘，焦距却不知散到了哪里。
“喂！”云岚拿白子敲了敲案几，不满地蹙起眉，“到你了。想什么呢？陪本公主下棋还敢走神？”
赵括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将黑子随意落在了一处无关紧要的空当。
“臣不敢。只是……”他叹了口气，神色间染上了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只是臣这心里，压着事，实在难以静心。扰了公主的雅兴，臣罪该万死。”
云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满反倒散了。
她想起上午在赵郝府，这人还笑眯眯地跟赵胜打赌，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洒脱样。这会儿，怎么愁成这样了？
“是为了那五十万石军粮的事？”云岚撇了撇嘴，“本宫早说了，你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大不了，本宫去跟王兄说，让他收回成命就是了。多大点事。”
“不可！”
赵括猛地抬起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然。
“公主此言差矣。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大王金口玉言，臣当庭立誓，岂是儿戏？”
他望着云岚，眼神坚毅，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壮的苍凉。
“此时全朝堂上下，都在盯着大王。大王若此时收回成命，朝野会怎么看大王？天下会怎么看大王？无非是说大王朝令夕改，赏罚不明。”
“臣深受大王厚恩，岂能为了保全自己，将这等重压，转嫁给大王？”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仿佛在压抑着眼眶里的热意。
“缺粮这件事，非臣不可。这五十万石的重担，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扛下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云岚怔住了。
她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那些为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嘴脸。哪怕是她的那些个王叔、王兄，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前头？
即使她一个不问政事的公主，尚且知晓那五十万石粮的担子有多重。
可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粗布深衣、被逼到绝境的男人。
他宁可自己背负这十五万万钱的天大窟窿，宁可拿自己的性命去填那个死局，也不愿让王兄为难，不愿让王兄背负骂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云岚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她看着赵括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有点意思的登徒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忠肝义胆的真英雄。
“你……”云岚咬了咬唇，声音竟破天荒地柔和了下来，“你这又是何苦。”
赵括见火候差不多了，又适时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臣苦些，算不得什么。”
“只是……”他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云岚急忙追问。
“只是相邦忧国忧民，行事雷厉风行，实在让臣……有些措手不及。”赵括苦笑着，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无奈，“相邦说，熬冬钱一事导致国库空虚，大军出征在即，国库却拿不出一粒粮来。”
“为了充盈国库，相邦已下令，将赵郝府……连同府里抄出的所有财货，尽数充入国库了。”
赵括看着云岚，满脸的歉意。
“臣本想着，若能借公主的陪嫁，稍解军粮之急，也能早日出征，替大王分忧。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砰！”
云岚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棋盘上的黑白子跳得老高。
“赵胜他敢！”
公主的桃花眼里，那簇火彻底烧成了燎原之势。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好你个赵胜！
上午当着我的面，跟我打赌，输了不认账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敢打着“充盈国库”的幌子，把我王兄亲口许给我的陪嫁，给吞了？！
他这是在欺负赵括老实，还是在打我云岚的脸？！
“走！”
云岚一把掀开身上的狐裘，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马鞭。
“本宫倒要看看，他赵胜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她转头看向赵括，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外拽。
“你跟本宫走！本宫今儿非得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给你讨回来！”
赵括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
这小手，这就已经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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