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登门
通传的话音刚落，平原君府的前院里，就已经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马鞭声。
“赵胜！你给本宫出来！”
赵胜在密室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副温厚长者的面具重新挂在脸上，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里，云岚一身绯红常服，手里拎着根马鞭，俏脸含霜。赵括落后她半步，低眉顺眼地站着，装成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老臣参见公主。”赵胜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主这般急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少跟本宫来这套虚的！”云岚马鞭一指，“本宫问你，上午在赵郝府，你是怎么跟本宫打赌的？”
赵胜面露疑惑：“打赌？老臣愚钝，不知公主所指何事？”
“你还敢装蒜！”云岚怒极反笑，“你说赵郝府里有数万石粮、万镒金，若是抄不出来，差多少，你从自己府里补给本宫做嫁妆！如今那府里连几千石粮都没抄出来，你倒好，转头就把那座空府充了国库！本宫的嫁妆呢？！”
赵胜看了眼公主身后的赵括，刚说过公主面首后再说，这转眼就真把公主请过来了？
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公主息怒。老臣确实说过那番话。可公主有所不知，这赵郝贪墨之巨，老臣也是事后才查明。那座府邸，本就是他用民脂民膏建的，理当充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至于公主的嫁妆……老臣身为相邦，两袖清风，府库里哪里拿得出数万石粮、万镒金？公主这不是折煞老臣吗？”
“你少跟本宫哭穷！”云岚根本不吃这一套，“本宫不管你清风还是浊风，你愿赌服输，拿不出钱粮，就把你平原君府抵给本宫！”
“公主！”
赵胜脸色一沉，端起了叔父的架子。
“老臣敬您是公主，处处忍让。可公主这般胡闹，成何体统？这天下的规矩，难道是公主一句话就能改的？！”
“你……”云岚气结，她虽然娇纵，但面对赵胜搬出的“规矩体统”，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赵括，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主，息怒。”
赵括上前一步，挡在云岚身前，朝着赵胜深深作了一揖。
“相邦大人为国操劳，清正廉明，这是满朝皆知的。那数万石粮、万镒金，确是强人所难了。”
赵括满脸的“隐忍”与“大度”。
“这赌约，本就是一时戏言。公主千万别为了臣，伤了与相邦的叔侄和气。”
“至于那五十万石军粮……”
赵括仰起头，眼神坚毅中透着一丝悲凉，“臣，自己想办法便是。便是砸锅卖铁，臣也绝不让大王为难，绝不让相邦……背上背信弃义、仗势欺人这等沉重的骂名。”
赵胜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竖子尔！
字字句句说的是“大度”，可字字句句，都在往他赵胜脸上扇巴掌！
不料……
云岚一听赵括这话，眼眶都红了。
多好的男人啊！
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想着顾全大局，还想着不让我为难。
相比之下，这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赖账不给的叔父，简直面目可憎！
“不行！”
云岚一把反握住赵括的手腕，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赵胜。
“赵胜！本宫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笔嫁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若敢赖账，本宫现在就进宫，去王兄面前，告你个欺君罔上、言而无信之罪！”
赵胜的脸色，彻底铁青。
他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这云岚，不知道被赵括下了什么药，竟铁了心要跟他死磕到底。
既然如此。
赵胜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了。
“公主。”赵胜站直了身子，不再有半分方才的惶恐与退让，反而端起了当朝相邦的威严。
“老臣方才退让，是念在叔侄之情。”
“可公主若执意要逼老臣，那老臣，也有一言，不得不说。”
他盯着云岚，一字一顿。
“公主口口声声，说那是您的‘嫁妆’。”
“可公主可知。大王将您许配给长平君，此事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云岚冷哼。“又是这般说辞，本宫可不管你这个！”
赵胜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此非公主管不管的问题，公主与长平君，同为大赵嬴姓赵氏宗族，同姓不婚，此乃周礼铁律！”
“大王虽有口谕，但尚未明旨昭告天下，更未曾知会宗伯！”
“这等违背祖宗礼法、乱了人伦纲常的婚事，满朝文武，谁敢认？宗室元老，谁敢认？！”
赵胜猛地一甩袖子，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连婚事都做不得数。公主，又哪里来的‘嫁妆’？！”
前院里，瞬间死寂。
云岚瞪大了眼睛，俏脸憋得通红，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同姓不婚。
她虽幼时被送去秦国为质，但也有读书，这等最基本的礼法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大王赐婚时，她虽稍有不愿，但今日方觉赵括也是个妙人，她早把这茬给抛到脑后了。
云岚在心中纠正自己，他这番来讨要只是为了打抱不平，帮赵括出气，绝非是为了讨要嫁给赵括的嫁妆。
但如今被赵胜当面、毫不留情地揭破，还扣上了一顶“乱了人伦纲常”的大帽子。
云岚虽蛮横，可面对这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礼法大义”，一时之间，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赵胜看着云岚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冷笑。
小丫头片子。
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他又转头，看向赵括，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讥诮。
“长平君。”赵胜慢悠悠道，“公主乃女子，不懂礼制尚情有可原，你知礼懂礼却进谗言由公主胡闹，你可知罪？”
赵括静静地站在那儿，哟，又要来治我的罪了？
他看着赵胜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
看着云岚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从反驳的委屈模样。
赵括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往前踏出一步，随即反手再次牵住云岚的手腕。
云岚愣了愣，但赵括已经在表演了。
眼前男人就这一步。
他脸上的“隐忍”、“局促”，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锐。
“相邦。”
赵括开口了，语气沉重。
“您跟臣，谈周礼？”
赵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他见惯风霜，丝毫不惧，脸色挂着冷笑：“怎么？长平君想抗拒祖宗礼法？”
“周礼，同姓不婚。”赵括点点头，“没错。这是规矩。”
“可相邦，您似乎忘了，现在，是什么年月。”
赵括盯着他。
“现在天下乱局纷纷扰扰。”
“强秦虎视眈眈、山东六国朝不保夕！”
“长平一战，白起麾下大军，几乎屠戮我赵国四十万儿郎！”
赵胜皱了皱眉，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赵括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野王危在旦夕！上党即将沦为孤岛！秦军的铁骑，随时可能踏破太行，直逼邯郸！”
“大王赐婚于臣，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安十五万将士的心！为的是让将士们，死心塌地，去给赵国，挡住秦国的刀！”
赵括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钉在赵胜脸上。
“大王为了赵国的存亡，尚且知道变通，不惜背负非议。”
“而相邦您呢？”
“您身为一国之相，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筹措粮草、如何抵御强敌。反倒躲在这深宅大院里，捧着几卷发霉的竹简，在这里跟臣、跟公主，咬文嚼字，谈什么‘同姓不婚’的周礼？！”
“莫非在相邦眼中，几本陈旧礼法，竟比赵国社稷、十五万前线将士、邯郸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还要重要？！”
大厅里，回荡着赵括掷地有声的质问。
赵胜被他这一连串的排比，逼得脸色煞白。
他明知此乃偷天换柱之言，话中全是漏洞，但无奈讲话之人的气势太盛，一时间砸的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更没想到，赵括竟敢，竟敢直接掀了“礼法”的桌子！
用“家国存亡”的大义，去压他这个相邦！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赵胜指着赵括，手指直哆嗦，“礼法乃立国之本！你安敢如此……”
“立国之本？”
赵括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国尚在，尚可谈，若无人卫国，岂非空谈？！”
赵胜被这话惊得后退三步，他气得胡子乱颤，“你……你是……你这话，你想造反么？！”
云岚听见造反二字，浑身血凉，顿时扭头看向赵括。
赵括这才意识到话说重了，但也丝毫不慌，一字一句道：
“臣乃赵国之将，故臣忠赵王之言，大王今日赐婚于臣，臣不胜荣幸！反观相邦，处处刁难，不服旨意，相邦是想让所有不服相邦管制的官将，逼到造反才肯罢休么？！”
话音一落，云岚又猛地把头转向赵胜，眼神凶戾，这个叔父，岁数这么大了，不想着退休养老，还做妖呢？
赵胜听得腿肚发软，一屁股跌倒，好在有人扶住，否则这老骨头，高低得摔出毛病来。
“送客！”赵胜扯着嗓子喊。
云岚还想争辩，小手却已经被赵括牵着。
有护府围上来。
“怎么？还想杀了本宫不成？！”云岚一喝把七八个护府吓退三丈。
赵括贴近云岚耳畔，低声道：“公主殿下，我们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云岚脸颊微微发烫。
然后他欺身挡在云岚身前。
云岚红了脸，低声‘嗯’一下，两人离开平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