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风暴
夜,深了。
城东酒肆里的喧嚣与惊艳,还未散去,“一顾倾人城”的绝唱正如风暴般席卷邯郸的街巷。
可在这邯郸城的另一面,在那些高墙深院、庭院深深的府邸里,另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悄然成型。
平原君府。
赵胜坐在书房里,案几上,堆着十几卷刚刚写就的帛书。
“都送出去了?”赵胜揉着发胀的眉心。
“回主君,都送出去了。”司马旰立在下首,“平阳君府上、几位宗室叔伯府上,还有朝堂里咱们的人……消息,都已经递到了。”
赵胜冷笑一声。
“大王想瞒天过海,用一桩违背祖宗礼法的婚事,把赵括那小子绑上王室的战车,来削老夫的权?”
“老夫倒要看看,明日朝堂上,这悠悠众口,大王,堵不堵得住!”
这一夜,邯郸城里,无数个府邸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平阳君赵豹的府邸。
这位赵孝成王的亲叔父、宗室二号人物,看着平原君连夜送来的帛书,气得胡子直抖。
“荒唐!简直荒唐!”赵豹一拍案几,“同姓不婚,乃周礼铁律!大王此举,置我赵氏祖宗颜面于何地?!明日一早,老夫定要上殿死谏!”
……
廉颇的府邸。
老将虽已闭门谢客多日,但军中新锐将领乐乘、司马尚等人,却夤夜来访。
“老将军!听闻大王有意将云岚公主许配给长平君!”乐乘激动得满脸红光,“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长平君若成了驸马,咱们军中将士,在朝堂上也就有了靠山,看那帮酸腐文臣、宗室贵族,还怎么克扣咱们的军粮!”
廉颇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老将沉声道,“赵胜那帮人,把持朝政多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长平君做大。明日朝堂,必有一番恶战。你们几个,明日上朝,不管文臣怎么骂,死死顶住,绝不能让大王收回成命!”
……
虞卿的府邸。
这位一代名相、合纵客卿派的领袖,看着手里的情报,只是微微一笑。
“相国,咱们明日,帮谁?”门客问道。
“谁也不帮。”虞卿放下竹简,在一局残棋上落下一子,“宗室与军功派之争,由他们去闹。咱们只看,这局棋,最后对合纵抗秦,是利是弊。大王,自有大王的决断。”
……
次日。
龙台宫。
朝会的大殿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括不在。
赵括不参与朝政长平君只是挂的虚衔,除非传唤,否则平日不用参朝。
赵王丹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文臣宗室,昨晚的邯郸城发生了什么,他也得到了消息,此刻的赵王脸上铁青。
朝会还没开始,就要给孤上压力了么?
“大王!”
平阳君赵豹,这位是赵王要尊称一声“叔祖父”的宗室元老,老泪纵横地跪伏在地。
“老臣听闻,大王有意将云岚公主,下嫁长平君赵括。老臣斗胆,敢问大王,此事当真?!”
赵王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平原君赵胜。
这俩老不死的东西,长平之战时一个吵着要上党,一个吵着拒上党,吵的不可开交,今天倒是联起手来对付孤了。
“孤,确有此意。”赵王丹沉声道,“长平君大破白起,于国有大功。孤以王妹下嫁,有何不可?”
“大王糊涂啊!”
赵豹痛心疾首地叩首。
“长平君有功,大王赏金、赏地、封君、拜将,皆无不可!可唯独这赐婚,万万不可!”
“大王明鉴!公主乃嬴姓赵氏,长平君亦是嬴姓!同姓不婚,此乃自周公定礼以来,千古不易之铁律!大王若执意如此,便是乱了人伦纲常,败坏我赵氏祖宗的清誉啊!”
“平阳君所言极是!”
宗伯(掌管礼制的最高 官员)立刻出列,厉声附和。
“大王!礼法乃立国之本!若连王室都带头违逆礼法,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大王?山东六国将如何耻笑我赵国?大王此举,是陷公主于不义,陷赵国于不义啊!”
“臣等附议!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呼啦啦,一大片文臣、宗室,齐刷刷地叩头,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赵王丹气得手都在抖。
他怎么会不知道同姓不婚的规矩?可那是周礼!如今是战国,礼崩乐坏,为了拉拢一个能打仗的绝世将才,变通一下又如何?
他本想悄悄把生米煮成熟饭,谁知竟被赵胜连夜捅破,煽动了这满朝的宗室清流来逼宫!
“放屁!”
武将列里,乐乘忍不住了,日常‘放屁’起手,跳出来指着那帮文臣大骂。
“什么人伦纲常!什么祖宗清誉!秦国的刀都快架到咱们脖子上了,你们还在这儿捧着那些死规矩咬文嚼字!”
“长平君为了赵国,敢立下半月筹粮五十万石的生死状!这等忠臣良将,大王赐婚有何不可?!大王这是在安军心!你们这帮酸儒,除了坏事,还能干什么?!”
“乐将军此言差矣!”
赵胜慢悠悠地出列了。
他看着乐乘,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模样。
“长平君有功,老夫也是敬佩的。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王赏赐功臣,岂能以破坏礼法为代价?”
“再者……”赵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冷意,“长平君若真对大王忠心耿耿,就该主动推辞这桩不合礼法的婚事,以免大王背负骂名。”
“他不仅不推辞,反而……反而仗着大王的恩宠,肆意妄为!”
赵胜猛地转身,再面向赵王,深深一揖。
“大王!老臣有本要奏!”
“昨日,长平君竟仗着公主的势,在赵郝府抄家现场,大放厥词!他不仅藐视司寇府的法度,还妄图将赵郝贪墨的赃物,据为己有,充作所谓的‘嫁妆’!”
“大王赐婚,本是天恩浩荡。可长平君却将大王的恩典当做敛财的筹码,视我赵国律法如无物!此等狂悖之徒,若真成了皇亲国戚,有了宗室的庇护,日后还有谁能制约于他?!”
“大王,礼法不可废,宗室纯洁不可辱啊!”
赵胜这一手,极其毒辣。
他不提“功高震主”,因为他知道大王赐婚就是为了把赵括绑上王室大船,若赵括上了王室这条船,此后赵括之功当为王室之功。
从根本上解决赵括功高震主的风险。
他直接攻击赵括的品行,将他塑造成一个贪得无厌、恃宠而骄的狂徒,用“维护宗室尊严”的大义来压制赵王。
军功派虽然有心反驳,但武将们本就不善言辞,面对文臣和宗室们引经据典的礼法轰炸,很快就落了下风。
大殿里,群情激愤,逼宫之势已成。
赵王丹坐在王座上,看着阶下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
邯郸内城,云岚公主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卧榻上。
云岚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颗夜明珠,眼神却有些迷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她轻声呢喃着,脸颊上不禁又泛起一丝红晕。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昨夜酒肆里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个高大的身影,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睛,还有那掷地有声、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诗句……
以及……以及他近在咫尺却让她慌忙逃离的吻……
云岚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贴身侍女端着一盅醒酒汤走过来,看着云岚魂不守舍的模样,担忧地问,“您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念叨着这几句诗,饭也没吃几口。”
“本宫没事。”云岚回过神,掩饰般地将夜明珠塞进袖子里,接过醒酒汤抿了一口,“只是……觉得这诗写得极好罢了。”
“是啊,长平君当真是文曲星下凡呢。”侍女笑着打趣,“如今满邯郸城都在传这诗,他们肯定猜不到,诗中所言倾城倾国的美人,就是公主您呢。”
“就你多嘴!”云岚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呆木头,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能作出这般缠 绵悱恻的诗句。
云岚摸了摸微烫的脸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思念。
明明才认识没两天,怎么就……怎么就满脑子都是他了?
“大王驾临矣——”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长唱。
云岚一惊,连忙起身迎驾。
赵王丹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卧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眉宇间透着深深的疲惫。
“王兄,你怎么来了?”云岚迎上前,关切地问,“可是朝政繁忙,累着了?”
赵王丹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明艳动人的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云岚啊……”赵王丹拉着妹妹的手,在榻边坐下,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王兄……对不住你。”
云岚一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兄何出此言?”
“孤本想,将你许配给长平君,成就一段佳话。”赵王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可今日朝堂之上,群臣激愤。平阳君和宗伯以‘同姓不婚’的礼法死谏,百官附议,逼着孤收回成命。”
“孤虽为一国之君,却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宗室和朝堂为敌。”
赵王丹看着云岚渐渐苍白的脸,心中不忍。
“这赐婚一事……怕是要作罢了。”
云岚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作罢了?
那个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男人,那个在酒肆里为她吟诵“佳人难再得”的男人……
她再也嫁不了他了?
云岚只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刺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愿意承认这种心疼。
明明才认识没两天,明明一开始还觉得他是个讨厌的登徒子。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她会这么难过?难过得连呼吸都觉得痛。
赵王丹一看云岚眼圈竟然红了,他心中又起烦躁:
他本只是拿这桩婚事当个拴住将领的政 治筹码,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这娇纵的妹妹点头。
如今可好,朝堂上生了变故,婚事要黄,妹妹这头倒像是真把心搭进去了!
“那首诗的事,孤都听说了。”
赵王丹硬起心肠,语气冷了下来,“你贵为赵国公主,金枝玉叶!他赵括不过一介武将,怎值得你这般失魂落魄?!此事休要再提,这段时日,你不许出府,给孤在家里好好闭门思过!”
话音入耳,云岚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着水雾的桃花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王兄!”
赵王丹不敢看她的眼睛。
或许是出于言而无信的愧疚,又或许是怕自己心软,他拂袖站起身。
“看好你们的主子!”他冷冷扫过跪了一地的侍女,“若让孤知道公主踏出府门半步,唯你们是问!”
“是……”侍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王兄!我恨你!”
身后传来云岚带着哭腔的嘶喊。
赵王丹踏出房门的脚步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