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天佑
退朝后。
文武百官鱼贯走出龙台宫。
刚一出宫门,所有人便被眼前那座金光闪闪的小山给震住了。
万镒黄金,三万石新粮,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广场上,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这……这是怎么回事?”
“哪来的这么多钱粮?”
官员们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赵王丹站在宫门的高阶上,看着那座金山粮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猜到了这是赵胜弄来的,但这笔钱粮的来路绝对见不得光。他若是问了,赵胜下不来台,朝堂又要再起风波。
赵王丹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赵胜夹在人群中,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贪下来、又被迫大出血吐出来的家底,只觉得心如刀割,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万石。他实在是舍不得出五万石,硬生生扣下了两万石。但即便如此,这万镒黄金和三万石粮,也足以让他平原君府伤筋动骨了。
就在这时。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金山前。
赵括一身劲装,拉着一身换了绯红常服的云岚公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看到赵括,赵胜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赵括走到那座金山前,装模作样地绕着走了一圈,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震惊之色。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高阶上的赵王丹,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大王!诸位同僚!”
赵括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红光满天。今日一早,这王宫门前便凭空多出了这万镒黄金、三万石军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虔诚”与“狂热”。
“此乃上天眷佑我赵国啊!”
“这是上天赐下的天降之财,是神明在庇佑我赵国抗击强秦,保卫社稷!”
“臣,代十五万即将出征的将士,叩谢苍天!叩谢大王洪福齐天!”
赵括说罢,拉着云岚公主,对着那座金山粮山,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括。
天降之财?上天眷佑?
你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吗?!这除了是平原君大出血填的嫁妆窟窿,还能是哪来的?!
可偏偏,谁也不能点破。
赵王不能点破,赵胜更不敢点破。
于是,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不知道是谁先带了个头,高呼了一声:“上天眷佑赵国!大王洪福齐天!”
紧接着,满朝文武,不管心里怎么骂娘,都只能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高呼起来。
“上天眷佑赵国!大王洪福齐天!”
呼声震天动地。
赵王丹站在高阶上,嘴角抽搐着,还得装出一副“天命归我”的威严模样,虚抬双手:“众卿平身。此乃天佑我赵,寡人甚慰。”
人群中,赵胜跪在地上,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上天眷佑”,看着赵括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他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上涌。
那是老夫的钱!那是老夫的粮!
竖子赵括!
赵胜死死地掐住大腿,才勉强把那口老血给咽了回去。
赵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身旁的云岚。
“公主殿下。”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你看,这天降的嫁妆,可还满意?”
云岚这几日来的淤堵烟消云散,终于又恢复到她寻常的骄纵姿态。
“马马虎虎吧。”
她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你还挺有本事的。”
……
秦国,咸阳。
武安君府。
白起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那卷刚刚从邯郸传回来的极小的密信。
信是从黑冰台的隐秘渠道送出来的,字迹娟秀,透着一股清冷。
【已获赵括信任,入其府中。闻赵王令其半月筹粮,十月上旬末,将出兵助韩。吾正暗中探查其安插于大秦之细作名册,不日可获。请君侯宽限时日,待名册到手,再行刺杀。】
白起盯着那“不日可获”四个字,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刀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这把刀有多锋利,多冷酷,他清清楚楚。
以她那张脸,那身段,和那以假乱真的可怜做派,对付赵括那等好 色之徒。
既然已经进了赵括的府邸,获得了信任,要取赵括的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为何还要等?
细作名册固然重要,但赵括的命,不是更该第一时间拿下的吗?
白起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烦躁。
他将密信收好,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备车。进宫。”
……
咸阳宫,章台。
白起跪在丹墀之下。他七十四了,长平一战耗尽了心血,又吐了那口血,如今这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动。
殿上,秦昭襄王嬴稷正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战报。这位六十八岁的君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王。”白起伏在地上,嗓音苍老且沙哑,“黑冰台今晨传回消息。
赵王已命赵括半月内筹集军粮。十月上旬末,赵括将领兵出征,驰援韩国野王。”
“十月上旬末……”嬴稷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王龁那边的战报也到了。韩国那帮废物,知道派了使臣去赵国求援,如今野王城门紧闭,死守不出,就等着赵国的救兵呢。”
他放下战报,抬起眼皮,看了白起一眼。
“传信给你的人。让她动手吧。”
白起咽了口唾沫,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袖中的密信双手呈了上去。
“大王。臣安插在赵括身边的人传信说,她正在探查赵括安插在我大秦的细作名册,距离赵括出兵还有些时间,若时间不急,是不可以等……”
“愚蠢!”
嬴稷猛地一拍案几,一声怒喝,打断了白起的话。
白起浑身一震,头伏得更低了。
嬴稷站起身,从丹墀上缓缓走下来,停在白起面前。
“上将军,你是不是被那赵括在长平打怕了?怎么连这等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
这位老君王急言令色。
“细作?寡人是说过要查细作。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嬴稷起身踱步,把这小小偏殿看做了大大的天下,他负着手,目光如炬。
“野王战局,关乎我大秦一统天下的大计!只要拿下野王,上党就是孤地,赵国便如探囊取物!寡人决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任何赵国的援军出现在野王城下!”
“那赵括既然能让你退兵,说明他带兵确实有些门道。寡人虽不怕他,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平白多出这等变数!”
嬴稷盯着伏在地上的白起,一字一顿,透着冷酷的帝王心术。
“只要赵括在出兵之前死了,赵国内部必乱!那些宗室文臣,为了争权夺利,哪还有心思去管韩国的死活?趁着赵国内乱的这段时间,足够王龁打下野王,甚至直接灭了韩国!”
“只有这样,寡人方能坐拥天下!”
“至于那什么细作名册……”嬴稷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树倒猢狲散。只要赵括这个主心骨一死,他在我大秦安插的那些细作,自然就成了一盘散沙,不攻自破!何须再去费时费力地找?!”
白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白起,这辈子栽在了赵括这人身上,赵括带给他的痛苦与欣赏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看来这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能再堂堂正正交手一次了。
“臣……愚钝!臣知罪!”白起重重地磕头。
“传寡人旨意。”
嬴稷转过身,重新走上丹墀,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告诉你的人。”
“寡人不管她用什么方法,也不要什么细作名册。”
“在赵括出兵之前,必须见血封喉!”
“若赵括活着走出了邯郸城,她,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最后嬴稷的目光盯在白起身上。
“你也是。”
白起伏身。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