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一百一十五章:探病

平原君府,后院正房。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药味。

赵胜靠在厚厚的隐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

“相邦,该吃药了。”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

“滚!滚出去!”

赵胜猛地一挥手,差点打翻了药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老夫没病!吃什么药!”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司马旰走到床前,亲手端起那碗被放在案几上的汤药,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吹去热气。

“主君。”司马旰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您这又是何必呢。大夫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流,若是不好好调理,恐伤了根本。”

他将药碗递到赵胜嘴边。

“赵国,可不能没有您啊。”

赵胜看着那碗苦药,咬了咬牙,就着司马旰的手喝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司马旰吓得连忙放下药碗,替他拍背顺气。

赵胜喘匀了气:

“没事,我还死不了,我只是不甘心呀,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他一把抓住司马旰的袖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肆意发泄愤怒。

“你说,赵括那竖子,用暗箭威胁老夫,讹诈老夫的钱粮!老夫忍了!”

“他在王宫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老夫大出血凑出来的嫁妆说成是‘天降之财’!老夫也忍了!”

赵胜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司马旰的肉里。

“可大王呢?!”

“大王他怎么能……怎么能把那告示贴满全城!还在上面特意标出,是老夫‘痛陈利弊、死谏赐婚’!”

“他这是要把违背祖宗礼法的黑锅,死死地扣在老夫一个人的头上啊!他让天下人怎么看老夫?让宗室的那些老臣怎么看老夫?!”

赵胜越说越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本以为,自己在大殿上那番“忍辱负重”的表演,至少能换来大王的一丝愧疚。可谁知,大王转身就把他给卖了,卖得干干净净!

那张贴在王宫门外的告示,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平原君的脸上,让他在整个邯郸城、整个赵国宗室面前,成了一个为了讨好君王而数典忘祖的谄媚小人!

“主君息怒。”司马旰轻声安抚道,“大王此举,确有……不妥。但反过来想,大王既然把这黑锅扣给了您,那便说明,大王心里对您是有愧的。”

“只要主君您熬过这一关,日后大王定会在其他地方补偿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赵胜正要再骂,就在这时。

“大王驾临矣——”

院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

屏风后,司马旰迅速隐去了身形。

床榻上,原本靠着隐囊、虽然脸色难看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赵胜,听到这声通传,身子往下一滑,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了被褥里。

他那双眼睛也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浑浊而无神,喉咙里更是发出了拉风箱一般的沉重喘息声。

他今日赌气称病未去上朝,此刻大王来府有病没病都得装病。

房门推开,赵王丹一身便服,大步走了进来。

“老臣……老臣叩见大王……”

赵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撑起一半,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叔父快快免礼!”

赵王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赵胜,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眉头微皱,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叔父一向身子骨硬朗,怎么突然就病得如此厉害?可是朝堂政务太过繁重,累着了?”

赵胜虚弱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挤出两滴老泪。

“大王……老臣,老臣这身子骨,怕是不中用了。”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老臣这几日,夜夜难以成眠。一闭上眼,就是朝堂上那些同僚的指责,就是……就是那王宫门前的告示。”

“大王,老臣老了,受不住这些风言风语了。恐无力再为大王分忧,请大王……恕罪啊。”

赵王丹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暗自皱眉。

老狐狸,你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叔父这是哪里话。”赵王丹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叔父乃我赵国柱石,这朝堂上下,可都指望着叔父呢。”

“不中用了,真不中用了……”

赵胜反握住赵王的手,老泪纵横。

“大王,臣如今已年逾六十。这相邦的位子,臣实在坐不住了。还请大王恩准,让臣……让臣辞官吧。臣只想回封地,安安稳稳地度个晚年……”

赵王丹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了。

辞官?

你这哪是要辞官,你这分明是嫌这次背了黑锅、吃了大亏,在这儿跟孤撂挑子、要补偿呢!

赵王丹抽出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赵胜。

“叔父。”

赵王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君王威严。

“那熬冬钱的事,孤已经留了三成给你。这八年来,你这平原君府上,究竟攒下了多少钱粮,还需要孤明说么?”

“你今日这般作态,又是何意?”

赵胜见赵王挑明了底牌,知道这戏演到这儿,火候差不多了。

他停止了咳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明。

“大王。”

赵胜不再提辞官的事,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老臣并非是在跟大王置气。老臣只是觉得……那赵括,实在是个祸患啊!”

“大王,此人阴险狡诈,绝不能这么由着他胡来呀!您看看,自从他长平大胜而归后,他的声望水涨船高。这才半个多月,他在民间的威望,甚至已经压过了老臣这几十年平原君的声望积累!”

赵胜紧紧盯着赵王丹,一字一顿。

“大王,长此以往,他的声望,甚至要压过大王您啊!”

赵王丹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又是这一套。

“行了行了。”赵王丹摆了摆手,打断了赵胜的话,“功高盖主的话,孤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孤既然已经决定将云岚赐婚于他,便自有主张。”

赵王丹重新坐回锦凳上,目光深邃地看着赵胜。

“孤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赵括能不能在十天后,凑出这五十万石军粮?”

赵胜愣了一下,随即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答道:“绝对不可能!”

他冷笑一声,开始给赵王算账。

“大王您算算。他赵括如今手里,满打满算,不过十万石出头。至于剩下的四十万石,他能去哪儿弄?”

“向韩国借?韩国那是个什么地方,弹丸之地,自己都养不起自己,更是绝无可能给赵括供粮。至于其他诸侯,更不会平白无故借粮给他。”

赵胜信誓旦旦地说:“他赵括,绝无路子再弄来一粒粮草!”

赵王丹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孤和你想的一样。”

“所以,五天前,孤在朝堂上给他定下这个任务时,就没想过他能完成。”

赵胜自然清楚赵王谋划,但位高权重的人都是这样,一旦自己有什么妙计,总是想一遍又一遍复述给旁人听,希望看到旁人的惊叹或赞赏。

所以赵胜装模做样吃了一惊。

赵王丹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而是话锋一转。

“叔父,孤问你。如今邯郸仓中,储粮几何?”

赵胜下意识地答道:“寸粮不剩了大王,前几日为了平息熬冬钱的民怨,都发下去了。”

赵王丹轻咳两声。

“咳咳,孤说的,是密仓。”

赵胜一激灵。

密仓。

这是整个赵国最高级别的机密,也是他和大王之间,最不可告人的秘辛。

赵胜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回大王……密仓所余,亦不多了。只剩……七十余万石。”

七十万石!

这才是赵国真正的家底!

赵胜看着赵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王,这七十余万石,可是咱们的保命本钱,绝不能轻易动用啊!”

赵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大王您想想,这三年来连年征战,战死者更是不计其数,若非您当初采用熬冬钱,赵国早就没钱没粮打仗了。”

“赵括、赵牧那一家子黄毛小儿,哪里懂得这等治国大计!”

赵胜愤愤不平地骂道。

“他们一脑子只知道为民请命,把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捅了出来!现在倒好,声望全让他们占了,这哑巴亏,全让咱们咽了!”

赵王丹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当年那个夜晚,赵胜向他献上“缓粮策”时的情景。

他想起当初那个晚上,赵胜给他提出熬冬钱的晚上。

那时的赵王还是他的父亲惠文王,那是的熬冬钱还不叫熬冬钱,赵胜原话是此乃缓粮策,可解赵国连年征战之忧。

亦可借战时之忧,为赵丹未来继承王位做积累,他赵丹王位获得得如此顺利,一半来自那个嫡子的身份,另一半来自这个叔父的托举。

他叹了口气。

“叔父的苦心,孤都明白。”

赵王丹看着赵胜,终于将自己真正的盘算,和盘托出。

“孤原本的打算,就是等着赵括筹不到粮。”

“等这半月之期,他拿不出五十万石粮,在朝堂上向孤请罪时。他缺多少,孤,就从密仓里,拨给他多少!”

赵王丹说的平心静气。

“如此一来,既能狠狠打击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挫败他在民间的声望。”

“又能让全天下人都看到,孤是何等的大度宽容!孤要在全军将士面前,施下这天大的恩惠,让他赵括,从此对孤感恩戴德,彻底臣服!”

赵胜听完,故作恍然大悟神色。

“大王英明!”赵胜赞叹道。

“不过,演这出戏,倒是还需要叔父配合呀。”赵王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胜在赵王提起这茬时就看懂了赵王心思,这是要让他继续在朝堂上扮演那个苛刻、刁难的恶人,好衬托出大王的仁慈。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的大王是来给几送好处了。

赵胜故意低下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没有吭声。

赵王丹看着他这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派,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这番能被赵括威胁,孤也没想到。你这些年来做的这些事,若赵括真要捅出去……孤只能保你不死在朝堂上,别的……罢了,赵括那边待时机合适,孤会与他说的。”

“至于你给赵括凑嫁妆的那三万石粮,万镒金……”

赵王丹站起身,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孤,会从密仓里,给你补上的。”

赵胜闻言,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只觉得这几日的憋屈和病痛全都好了大半。

他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臣,谢大王隆恩!老臣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赵王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胜。

他没有接腔。

只是冷哼一声。

随后,一甩衣袖,大步走出了房间。